混乱中,陈竟客觉得自己的脚踢到了什么,坚硬的平面磕在脚踝,撞了一下,估计都青了。
推开唇边还沾着水光的人,他伸出多余的手去摸索脚下,碰到什么指尖顿时一凉。
手提箱。
是0.35.9号量表,这个世界奉为圭臬,被誉为最能区分出人与仿生人区别的方法。
陈竟客一路以来见了这么多仿生人和人类,越发觉得它的存在就是鸡肋,人怎么能用这种东西定义出边界,又要狂妄自大地凌驾在所有造物之上。
同情心成了双刃剑,一面指向了仿生人,另一面又对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
“哥……你去哪儿?”
齐行山失魂落魄了半天,余光瞥见陈竟客打开车门。
雨下的大,远处海面乌黑汹涌一片。单薄的男人浑身立时被雨打湿,就那么弯下身,提着箱子走了。
话一句没留,甚至衬衫崩开的那几颗纽扣都还没来得及系上。
不知道陈竟客要做什么,齐行山推车门,急忙跟了上去,他快走几步,陈竟客却在岸边停了下来。
海水拍上岸,把湿的不能再湿的两人浇透。
陈竟客一抬手,用尽全力把手提箱抛了出去。
银色的箱子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水时声音很轻,溅起小片水花。
很快又被淹没进狂风暴雨中了。
齐行山上前两步,埋进他肩窝里,缓慢地抬眼看他。
淡青色的血管待在皮肤底下,无论如何,怎么也看不出来是一个仿生人。
和从前陈竟客见过的所有仿生人一样,如此逼真。
0.35.9号量表就这么沉入大海,青年专注着眼前的温度,半个眼神都多余没有分走,陈竟客依旧熟稔地抚着他的发顶,微微踮脚教人更好搂着自己。
这是种谈不上来的感觉。
齐行山一片混乱,忽然之间似乎就懂了为什么仿生人3752号会选择死亡,那个自称罗莎琳德的女人,发现一切都是假的,真的像骤然间被戳破的一场梦。
那他是不是,也亲手杀死过谁,得到了这份虚拟的记忆?
他迫切的要什么证明自己还存在,自己是活着的,与陈竟客相依偎着喘息,似乎这样才能偷得审判前夕的最后一点温暖。
“哥。”齐行山鼻腔发酸,难言的情绪冲上眉心,逼得人似乎想要落泪。
他是仿生人啊,应该不会为此掉眼泪和难受的。
“什么都是假的。”
一个人的世界顿时崩塌,陈竟客想了想也能理解。
“我谁也不是,流窜逃了出来,什么都是假的……”
他的指尖描摹过齐行山眉心,把深深的痕迹揉开。
不过2107号似乎并不舒服,眉心皱成一团,温暖触感落在额上,他抬头去蹭,又做不到不贪恋陈竟客的体温。
乱七八糟的记忆在他脑中冲破禁制,越来越多,有时外面是很远的星空,再一转眼,身边是那个齐行山……
2107号愣了愣,意识到他想起了谁。
Dr.Q微笑,把面前的光屏展示给他看:“你来的正好,这就是我提到过的,我爱人——陈竟客。”
冷艳的男人站在学会大厦中发言,一字一句在讲仿生人的未来应当被禁止。没有一句不是针对自己的类别,可2107号就是移不开眼。
他记住了,陈竟客。
展示的Dr.Q发现了端倪,仿生人的目光时时刻刻留在自己妻子的脸上。青年似是不愉,还是面带笑意地把光屏关掉。
清冷冷的声音顿时消失。
2107号第一次感觉计算上限好像不够用了,什么在滋长,是种不在数据库记载之内的感觉。
他那天回到自己的舱室,头痛的仿佛被火烧过,整个大脑像是被撕碎了又拼回来,火烧火燎地疼痛,遏制的人不能呼吸。
喘不上气来。
高烧连续了一个多礼拜,零号领航舰的人来看过他,仿生人近乎失去意识,强撑着听见断断续续几个词:
“熔断了……是……情绪模块出了问题,这个数据量已经不合法了……建议……销毁…”
最后,他捕捉到了“销毁”那个词。
浑身疼痛的2107号想要往前,捉住来人的衣角甚至是手腕,什么都好。
他不想销毁,他还有用,他不想被融化投进铁水里,成为一颗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活过的螺丝钉。
他躺下的这块飞船,或许也是成百上千个曾经报废销毁的仿生人熔化锻造的。他攥紧了什么东西,手指间皮肤在撕裂,他感觉到温热从指节流下。
再恢复意识,舰员捂着自己脱臼的胳膊,已经瘫坐在了地上。看见2107号抬头看过来,他蹬着腿后退,抓到什么东西都往仿生人面上砸去。
“我警告你2107号!你伤害了人类,立刻就要进入销毁程序!!”
他扯着嗓子大喊,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润湿嗓子。2107号缓缓蹲下来,双腿像是失去了力气,手还是向他面前伸。
凝固剂汩汩淌了一脸,仿生人只能半路改道,按照程序去擦干净自己的血。赶来救援的舰员枪法不够准,这一枪没有直接击碎他的头颅。
2107号短暂失去了行动能力,钢铁铸作的内核,倒在地上的时候却像人体一样,没什么巨大的声响,凝固剂安静地流出来,染脏了一片地面。
他当时觉得自己的眼睛看不清了。
什么东西也在往外流,晶莹剔透一滴滴掉下去,滲进血里,立刻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