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活下来,没有想害人。
在了解爱情的几天后,2107号又学会了另一种情感,只不过说不出口又难受,当时他也几乎没有了知觉。
齐行山觉得头痛欲裂。
“行山,你怎么了?”陈竟客看他脸色差劲,试探地喊了一声。
我不是。
我是2107号。
脑中又有个声音在说,你就是齐行山,在不承认什么?你和陈竟客相爱这么久,又过一个副本,怎么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齐行山听不懂它在讲什么,他是……他知道自己是谁,不过突然,现在似乎又有些怀疑了。
除了探员日复一日的生活,某些飞船上的闪回,在他脑中,似乎还出现了不属于这儿的记忆。
陈竟客靠在玻璃窗边,任由他予取予夺,被领带绑紧的双手一点也挣脱不开,只能无力地垂在身边。
指缝中纠缠着一节节漂亮的深红宝石链,他记得自己低头亲吻指尖,却刻意不去吻陈竟客的脸。
还有很多从前,他记得争吵,记得陈竟客的眼泪,所有东西断断续续零散地挤进来,几乎要把大脑撑爆。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些东西,明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为什么会在他的回忆里。
2107号看见自己坐在床边,在那座熟悉的房子里,人类学博士像是哭累了才睡着,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枕头。枕边,他与丈夫的合照被悉心摆好。
潜入者端详了片刻照片上的男人,一转头,遗孀夜里睡的熟,睫毛上还沾了水珠,不过将掉未掉,仿佛还在为亡人垂泪。
2107号那时学会嫉妒,再然后——不对,那不是他。
陈竟客腰间一紧,被带进怀抱里,手臂在他身后紧紧勒着,他连抬头看看齐行山怎么了都做不到。
粗重的喘气声在耳畔响起,他的思绪自然而然被带回现实中的那个夜晚,可这和副本有什么关系?
“叮。”
电子音轻响,陈竟客头回觉得系统也算的上是福星,他正想在脑中问一句,系统的电子音先自顾自响起了:
“任务已完成96%,中控者是否确定放弃?主程序重新连接完毕,‘RENEW’系统期待您的使用。”
陈竟客听的一头雾水,什么中控者,他放弃什么?
他想回答,耳畔却传来一声更熟悉的嗓音:“放弃。”
齐行山在说话。
冷雨顺着领口流进去,惊得陈竟客一身发凉,他微微偏头,可2107号靠在颈窝吐气,手还要和他紧紧相牵。
不是2107号,那是谁在说话?
陈竟客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雨声滂沱,他听见系统和那个人的交谈。
——插件模块一,关闭。
——插件模块二,关闭,主权限自动运行。
中控者,欢迎回来。
对方偶尔应答两声,陈竟客呼吸越来越浅,欺骗已经没有用了,他无比确信,这就是齐行山的声音。
可是,B88不是他的系统吗,为什么……
埋首在他怀里的2107号突然动了动,握住他的手,摸上自己后腰。
雨水浇下来,仿生人体温下降的更快,陈竟客顺着他的动作,出乎意料摸到一片冰冷的铁。不是露在外面的肌肤,腰带边上,枪套里面。
2107号带着他的手,把激光枪拔了出来,陈竟客双手颤抖,还没从B88疑似反水的真相里理清……他低头,自己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板机。
“你——”陈竟客瞪大了眼睛,问话说不出口卡在喉咙里,他完全丧失了片刻语言功能,只能望着2107号。
不是这样的。
陈竟客想拼命摇头,可整个人定住了,动都动不了,他听见枪身缓缓蓄能,抵着一片柔韧的小腹。
2107号不再胡乱动弹,那些琐碎的记忆突然全都消失了,就好像天地间瞬间只剩大海,雨声以及他和陈竟客。
作为仿生人,他的听力更好,隐约听见了公路远处追捕他们飞车擦过夜空的声音。
时间不多了。
2107号的基本逻辑是,服从安排,执行命令,作为特殊领域仿生人,他的任务是维护人类安全,进行星际开拓。
但这又和他这段时间莫名其妙错乱的一段程序相悖。
按照常理,他应该挟持陈竟客。但按照后者,他不能伤害他,他要永远保护,永远爱陈竟客。
2107号检索了“永远”这个词,数据库展示没有仿生人的一条逻辑会使用。
自然得出结论,所以,他是人。
他心满意足地低头,在陈竟客呆滞的目光中轻轻咬了咬软且凉的唇。
“行山……不要这样,齐行山……”
陈竟客总算找到自己的声音,企图松开手指。
砰——
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