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的大山里已经开了几朵着急的报春花，但花香还没有飘进A大队安静的基地里。基地现在弥漫的还是松脂的清苦混着蕨类植物折断后发出的青气，细细密密的银丝将这股味道沉沉地吸进去，轻飘飘地散在基地的各个角落。

今天是大年初四，留守基地的队员们还没开始训练，但今年的第一份任务文件已经放在了铁路的办公桌上。

林间传来了一两声鸟鸣，短促而圆润，接着是深山被雨水填满的寂静。就在铁路准备在任务文书上进行批改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没几息他的门就被撞开，一股清凉的药香“轰”地一下闯了进来。

铁路抬起头，看着此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脸上带着万分着急的神色，不由得眯起了眼。

吴药几乎是踩着一阵疾风冲进来的，她一回到基地就急惶惶地换了冬常服来找铁路，平日里温和清亮的丹凤眼此刻全是焦灼，斯文冷静荡然无存。

铁路不动声色地放下笔。“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办公室里寂静的风水场被这个年轻人的鲁莽冲得稀碎，也让铁路的心中起了波澜。年轻人却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首长的意动，她两步冲到办公桌前，气息微喘，语气笃定又急促：“大队长，我们是不是有一个清剿跨境文物走私团伙的新任务？”

铁路收回了波澜：“哪儿听来的消息？”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不怒自威的状态。

“是吴平告诉我的。”

吴平……手伸得太长了吧？铁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这个姿态通常意味着他要开始打官腔了。不过他没着急开口，而是先用目光不紧不慢地把吴药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发丝凌乱，常服风纪扣和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都没来得及扣，肩膀那处因为淋了雨比其他地方颜色深很多。主人明显是一路淋着雨跑过来的。

打量完他才慢慢开口：“年前给你安排的演习急救方案——”

“方案我一会儿就能交给你！”吴药飞快地打断他，“大队长，你就别岔开话题了。这次的任务我要参加，我现在就要打申请。”

铁路交叉的拇指顿了一下。

暗流翻涌上来，他克制着，面上波澜不惊：“不用申请了，任务名单昨天晚上就已经确定了，没有你。”

“我可以以军医的身份参加。”

“随队军医也定过了。”

“机动队员也行！”

“满编。”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要打什么主意。

吴药肉眼可见地急促起来，那双丹凤眼里情绪分明，焦躁中夹杂着惶然，还有铁路想刻意忽略的难过。她手掌“啪”地撑在桌面上：“现在还能改吗？”

铁路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双手上，她心头一紧，没一会儿，还是不甘地将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铁路静静地看着她收回手，然后干脆地回绝：“不能。任务队员的档案已经报备过了，吴药——”他的神色冷硬下来，全然是上位者的姿态，“服从命令。”

铁路以为“命令”两个字说出来，吴药就会消停。

他错了。

办公室大概只安静了三秒钟，年轻人的情绪就猝不及防地刮得哪里都是，她放肆地喊：“为什么不让我去？明明是你说的，你说来了你这，我就不只是个军医，我能上战场，这是你承诺我的！”说话的人蛮不讲理，全然忘了她已经回家休假，连今天回基地都是个意外。

铁路仔细观察着吴药的神情，声音低沉：“说说你必须去的理由。”

“我是特战兼军医双岗队员，既能跟进突击清剿、配合作战，还能随时处理战场伤情，不会占用任何专项作战人力，还能给后勤保障兜底——”

铁路打断她的话：“说实话！”

他脸上的寒色让吴药的眼底快速翻涌着惶急与不甘，她挣扎了片刻，最后像是投降了一般：“因为，这次的文物里，有我祖宗的遗物。”

“你的祖宗应该姓吴吧？这批文物是从陈氏贵族的墓里出来的，跟你们姓吴的有什么关系？”铁路听到这个理由，皱眉。

“我、我叔叔，姓陈。”吴药迎着铁路的逼视，虽然快要火焚五脏，但还是强忍着臊意，硬着头皮说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吴药。”铁路叫她的名字，“不要给我开这种玩笑。”

“是真的！”吴药急切地说，“我师承陈氏医门，这批文物里面有我师门长辈珍藏的孤品遗物，我对它们熟悉得很，是真是假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次行动有文物局的资深专家随行，足以满足任务需求，不需要你跨界配合。”

正经说理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吴药的一腔心绪终于无处可去。她红着眼，心中哀切，不光明地想，眼前这个男人铁面无私，可是她知道，他对她是有偏爱的，只是她碍于上下级身份，碍于跨越时空的那份道德伦理，始终小心翼翼地守着本分，从不敢轻易戳破那层窗户纸。

但现在执念已生，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她一路风尘从吴春堂赶来这里，绝对不会放弃这次机会，就算是死，也要在摸清楚长辈们的结局后再死。

只见她又将双手按在了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凤眼灼烫地盯着铁路，霸道、执拗地说：“我不管，专家是专家，我是我，他们行的我能行，他们不行的我也能行。这次任务，我就是要去。”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今天就是要仗着你的心思强行让你为我让步”的用意明晃晃地摆在吴药脸上，让铁路的面孔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这是要造反了……

“吴药！”铁路呵斥，语气刻意绷紧，“给我站直了！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公然在你首长的办公室撒泼耍赖，简直不成体统！”

这就不成体统了？吴药心里油煎一样，已顾不得那么多，况且她已听出铁路话里的色厉内荏。如果真动了怒，他早就冷着脸赶人了，根本不会多费口舌。

潮水般的惶惑和凄然给了吴药从未有过的底气，于是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三步并两步快速绕过办公桌，就那样带着缠磨人的目的，作势要去搂铁路的脖子。

裹挟着草药味的热源就快要撞到眼前，铁路下意识地往后一仰，椅子“吱”地后退了大半尺。可惜吴药已经放开了性子，身手快如闪电，轻巧地撩起他格挡的右手，再往前挤的时候，却不能前进分毫了。

铁路伸腿挡住了她。

他的腿修长有力，要是想过去，就得坐他腿上了。这显然太超过吴药的教养，她抿了抿嘴，只能顺势向后坐到了他办公桌的桌沿上。

两条长腿垂下来，左脚的皮鞋尖轻轻地踢了一下他伸出的那条腿。

铁路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咬着后牙槽：“下来。”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