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京中官场便炸开了锅。

当朝从四品，北镇抚司大人昨夜于家中蹊跷暴毙，死状极为惨烈，其仆从亦被人所击昏，鸡鸣苏醒，慌里慌张地报了官。

衙役现场勘查无果，于日头正盛时将尸体盖了布抬走。引得往来的百姓探头。

不多时，便传遍大街小巷。

黄家仆从是一位老者，坐在宅子门口抹眼泪，几位围观的邻里也悲恸，他们印象中，黄一梦官位并不微小，但面冷心热，为人低调，常对他们芝麻粒大小的麻烦施以援手。

好人突遭变故，叫人如何不生悲。

“黄大人死不瞑目啊。”

“谁说不是呢，想是大人办案与人结怨惹来贼人寻仇了，那黑心眼的会有报应的——啊唷！”

说这话的人突然吃痛叫了一声，原是一只白蛾飞扑撞进他的眼眶里，吓得他就要去拍死这蛾子，眼睛却加倍剧痛起来。

它似一点白雪翩然，盘旋飞至斜对面一家粥铺里。

“少主，我是不是应该毒哑那几个长舌的东西？”

“不用管他们。”

少女低头喝粥，普通的青菜黄米粥，今日于此地，格外爽口。

她特地来观看官府收尸，不料遇上那仆从演了出主仆情深的戏，昨夜他被敲晕前不是还在偷偷往黄一梦茶水里倒朱砂嚒？

那些为黄某惋惜的人，难道不是在惋惜喝酒闹事被关押后无人可贿嚒？

真奇怪。

若非将黄一梦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她还真会信一码归一码那套说辞。

她喝完粥，放下调羹。

“鹤，我们走吧。”

……

接二连三的负面消息送进暨王府。

秦知愿的风寒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他面色铁青，裹着毯子坐在烤炉旁，听着兆勤给他一则一则报信。

黄一梦死了，凶手没有留下丁点蛛丝马迹，伤口根本查不出路数。

那个已至暮沧境的男人，就这么被人当菜砍死了，割喉剜眼，四肢尽废。

因其官职特殊，是以传言甚至喧嚣到产生了「神罚」的说法。

而这位神人啊，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知愿蓦地有些后悔昨日将她带去见越伽河，明明下车前就已遮住她的眼睛，为何她还能记住进出甬道的路线，将越伽河带离。

怎么做到的？一夜之间就扰乱他所有的计划。

又有府卫抖着声音来报，秦知愿疑惑，问：“你是干嘛的，又怎么了？”

“禀王爷，小的，小的是库房管事。”

库房？秦知愿才想起来还这么个地方，那里头放着都是他曾用过的一些兵器，怪道面生……不，不对，电光火石间，秦知愿大骇：“丢东西了？”

“算，算见鬼了！”府卫哭丧着脸，呈出一把剑，我昨夜锁门清点时这把剑还是干净的，刚才去看就沾了血污！”

所谓血污，在剑柄镶嵌的翡翠里，血溅渗透而成，所以没洗干净。

秦知愿气得骂出声：“混账啊，越棠虞你个混账！”

赏赐日复一日心细的府卫百两金银后，秦知愿迟疑片刻，还是下令将这把剑沉湖去。

他不能明白，她偷剑拿去用就算了，有还回来的功夫为什么不直接来把话说清楚，看这架势，恐怕对共生诀也只是口头答应，随时预谋着反悔。

一直以来，真是小瞧她了。

秦知愿揉了两下清明穴缓解头疼，便吩咐人去将鸟房把整笼卷尾鸦都放出来。

……

近郊蟒山的半腰有座兰恩寺，百年来，香火旺盛。

就连在后山别院，还依稀能嗅到那些善男信女燃烧的虔诚，混合着时节正盛的金桂芬芳一道钻进棠虞的鼻腔里。

她靠坐在一棵光秃秃的连香树干上，对着半个尧京城发呆。

鲭端着一碗酒酿黄糖汤团走到院里，叫她：“少主，吃糖水了。”

与初见的不屑态度不同，现下他对棠虞是全然的服气与认可，因着黄一梦的死，他才意识到她与家主乃相连血脉。

棠虞一跃而下，汤团入口，软糯香甜，比越伽河做的味道要好多了。

来到越家这几天，鲭负责下厨，做的东西都不重样，但棠虞幼时却都吃过。细细想来，应是越伽河独自带她流浪后，不得不学着烧菜做饭。

这座依山而建的别院，竟然就是越伽河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处处陌生，又处处可见熟悉。

归与掌教，越氏家主。彼时正值壮年，如日中天，无人知晓他到底何故失踪，包括鹤跟鲭。

如今回家，就剩一副残破的躯体。

一碗汤团吃完，棠虞给出反馈：“好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