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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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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过身来,眸光落在她红痕错落的掌心处,“伸出手来。”

温臻嘏这才恍然惊知对方要做什么,当即避之不及地后退,甚至是踢翻了绣墩,也是顾不上了,伸出手要去接,“不敢劳烦圣上躬身,都已经结痂了,臣能自己......”

“坐下。”他的声音里带着来自上位者不加掩饰的威严,以及冷声压抑的不悦。

霎时间,她明白是她要求人,不能再引发无故的怒火。

温臻嘏虽是坐下了,却惊慌难安,活似油煎。

冷不丁连人带着绣墩被拉近了,随后她手腕上的袖袍被挽上,惊颤不已的眸光瞄见那月白绸缎中衣的刹那,她当即头皮一麻,后脊梁窜上来一股冷意,身子不自觉僵硬的朝靠书柜的方向侧开了些许。

可这样近的距离还是让她感觉到极大的悚然与压迫感。她另一只完好的手不由的悄悄摸上了绣墩的边缘,正打算将整个身子悄然的往书柜处后移些时,掌心却一疼。

她慌乱抬眸,却惊见对方竟然低头抬起了她的手臂,把捏着浸润的绢布朝她欺压的同时,高大的身躯一寸寸压到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把袖子扶好了,要不一会儿袖袍染上药味怎么办。”

“圣、圣上,不用、不用,臣......唔。”

带着清凉的绢布直接按在了她的掌根处,凉且带着一股子辛辣,毫不防备的她不由唔了声,手臂也瑟瑟的缩了下。

李崇晞按着绢布用了力,不容她动分毫,要将药融进肌肤才能除疤。

半垂的眸光安静的将人打量,他看着身前的人低头靠在了书柜上,因火辣辣的刺痛隐忍着,看见那细指在太阳纹的绣样上,抓着蜀绸形成褶皱,手背上用力突起的青筋,也看到了那华发根处被磕碰的额角,暗红和眼尾处疼出的洇红连成一个可怜的模样,简直是勾人的邪性。

他极力让自己将自己与梦中的那个少年分开,不去想两人间细密的日常,否者那是更加澎湃的情感,就这般无声的看着,看着对方被他困在方寸之地,那双眼眸慌乱的飘着,无措无助,极力躲避着。他这样望着,只觉得似乎有什么绞碎了他的肺腑,让他的退让有些可笑,让他疼且愧,痒且恨。

温臻嘏慌得都觉得自己怕不会小死了一回。

对方这样亲力亲为的姿态简直有几分少年李崇晞的影子,令她如坠深潭。她实在是不明白对方不是失忆了吗,连谈溪英恢复记忆都不抱有半点希望,且更不明白她手都见好了,还要纠结着劳什子的疤做什么,最最令她心惊胆颤的是,双方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嗅见对方前襟传出来的苦涩的药香,亦能感觉到双方曲膝处相抵,衣料的滑动,体温和男子的血气透衣传来。

尤其是他敷药时,偶尔会用着巧劲,更让她的手臂弯成直角,那被明黄系带扎成束的发,落在肩膀,就要扫过她的侧颊,越压越近,当真让她惊愕又恐惧,额上起了层细汗。

“学会了吗?就按我的方式,压着药膏浸进去,如此才能生肌除疤。”正在她想要找个借口逃离时,突然上方传来了沉哑的声音。

李崇晞见对方很快的接过了绢布,眼神压了压,忽而轻笑一声,“先生什么时候将这些疤除尽了,朕就命锦衣卫除了崔景身边的妓子。”

温臻嘏当即叩谢圣恩,手毛脚乱的接过药瓶。

李崇晞松开了手,起身回到龙榻上,声音警告道,“手腕、手背上都要上药,别漏掉一处,敢因疼少了一处,崔景那处朕就不管了。”

温臻嘏忙应声,“臣领命。”

“你倒是恭敬。”对方嘲讽了一句,纱幔落下,声音从遮盖的床榻中传来,“先生时而坚定果敢,时而谨小慎微,朕真是分不清哪个才是先生的真面目。”

“出去罢。”

温臻嘏僵硬着叩谢后去了梢间敷药,真是不敢在对方面前停留半刻。

*

七月底流火样的天气,晨光倾泻,挡住窗的屏风开了半扇,铜盆中的冰块动了动,有风在龙床和软榻之间丝丝凉凉的吹动。

五日后,京中喧嚣抗争张太后的声音消了下去,但市井中的明白人都知道了太后亲近李荣的原因,不过是想垂帘听政,把控一个傀儡皇帝。

京城之内的百姓,但凡在此立足,多是拖家带口,他们惧官,尤其是京官,他们不会想到舍了性命去和皇权抗争,更不会贸然到宫门前去,但是,他们的传播力量很强大,这样难堪的事,在饭后、吃茶、吃酒时,嚼舌上几句,散了心中的火气,也积攒了众人的火气。

宽袖一落,她收起了衣袖,连指尖都被隐藏其中,经天子点头,锦衣卫得令去将那名妓子送走,不多时夏吉进来带走了那化了冰的铜盆。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像这样重复着,慈和宫那边也没有再发难。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一个黑夜如墨的深夜,锦衣卫从江南传来了密信,她搬了炕几放在天子身前,并一盏燃烧了半截的银烛,照亮了方寸大点的地方。

垂眸静坐在一侧,听着天子的吩咐。

李崇晞的目光下垂,不知落在了哪几个子上,许久方抬了抬眼皮,朝身侧的人看了一眼,后双指夹着几折的宣纸。

“先生可知道江阴水寨?”

他似是无意间提到这个地方,而后苍白着面颊后仰靠在龙榻上,望着帷幔上的金黄色的流苏,目光在虚空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臻嘏目光微微闪动,轻轻摇头道,“臣不知。”

李崇晞背靠在厚实的锦被上,他手指摩挲在密信上,望着身侧坐在软榻上里的那个侧影,回答得毫不犹豫。

忠心倒是忠心,但也有自己的秘密。

偏这秘密和他有关。

偏他背诓骗了一次又一次。

呵,真是好一个不知道啊。

这一刻他明白了对方的心比谁都狠,这一刻,他放纵了自己的目光,也放纵了自己的念想。

有什么关系呢,他想,左右对方不会在乎。

许久,他将密信放置在银烛上,看着那些字句化成了灰烬,压下眸光的瞬间,他仰头喝掉了手边冷掉的苦药,扔了空盏在地毯上。空盏滚落到桌椅下,在汉白玉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一连串的清响,外面的夏吉惊了一瞬,目光扫过回廊处躲懒的那个婆子,见她们恍似没有听见似的,早就习惯了如此,不闻不问,更不会进内殿去收拾,心中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李崇晞赤脚走下床榻,抬手随意松了颈间的交领。总归殿内无人,外面的人也习惯了他的摔摔打打,失了天子的威仪也无甚要紧,他来到横放着辟邪的横架上,靠墙的漆光桌面上放着个铜盆,这里面的冰块化的慢,水中甚是冰凉。

至于软榻中的那人,对方每回直面他失,皆进退有度,不会失礼半分,喂药时,目光从来不乱飘,只盯着汤勺,不曾往他面上看一眼。

“将你的袖子卷起来,让朕再看看。”

他绞净了手绕过软榻走到侧边的床榻上,曲膝碰着对方的侧腿,视线落在她的侧面上,“否则朕将锦衣卫即刻召回来。”

温臻嘏目光闪了闪,但依言照做,将宽袖挽到手肘处。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覆在那润白的手背上,与她聊起了同婉娘的日常,问两人可有要子的打算,问婉娘待她是否万事为先。

温臻嘏不知为何天子的话题转了一百八十度,怎么平白说起了婉娘,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又不敢动,便捡着两人平日的吃喝,说栗子粥,说京城的小食甜糕,说婉娘的绣样针脚。

“这般说来,先生待婉娘倒是不错,听着与京中那些以夫为天的人家不同,不过你们不想要孩子?”

“也并非如此,婉娘在宫中被人灌过红花,况且臣的身子清瘦羸弱,为着两人着想,便就作罢了。”

李崇晞捏了捏手下的柔荑,“那先生不怕被家中人指责没有子嗣,无后为大?”

想起远在昆仑的父母还在等着她归去,正翘首以盼着她的平安,温臻嘏不由道,“只要平安就好,臣不会执拗于此,若是婉娘想要,就从慈济堂中领养一个便好。”

李崇晞闻言,唇角勾起了一个狡黠而温柔的笑,“先生倒是想得开。”

这谈话的功夫,见对方又恢复了往日那疏朗开怀、君臣和谐的融洽模样,温臻嘏悬着的一颗心仍旧不敢放下,赔着笑道,“谢圣上关心臣的家中事,只是子嗣之事强求不得。”

唉,就是因着如此,她才会允诺婉娘,若是那日她不愿过吃苦的日子,就会写和离书给她。

只婉娘是个知恩图报的,怎料也不管生活过的苦,受了裴荣珊的欺负也没有数落着她。

李崇晞见她垂眸叹息,安抚的牵着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掌心中拍了拍。

转而又谈起了她那个院落太小,问她有没有想刚换的打算,又谈起她眼下的银俸太少,此事后应当论功行赏。她遂一一回道,就她和婉娘两个人,便不需主仆环绕的讲究,且她现在翰林院编撰的俸禄已经够用了,现在大事未成功业仍是空中楼阁,等来日再观成效领赏。

他明着将手掌上的凉意在她的掌心、手背上拢了好一会儿,眼下也不想移开,半晌手,方低了声问,“先生可对八亲王的幼子有印象?”

“李荣?他自来京城中便待在宗人府。臣并未见过他。”

“唔,朕倒是见过,他十分畏惧朕,且他的右手看上起不敢用力,先生可在坊间听过他这是为何?”

“臣......臣想或许是他生下来便是如此?”

李崇晞心叹一声,嘴风真是严密,不由得抬眸看她,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师父,你何之于避我如此,他想,金银名禄不想要,子嗣后人留不住你,往昔半点不留恋,师父你的心真是狠,他李崇晞自叹弗如。

“先生做的很好,手心手背上没有留痕。”他说,“先生想要知道江南的详情吗,那边进展的很顺畅,来日等平定了,朕再知会你。”

说话这会子,他的掌心已经染上来自对方的温热,遂抓紧了些,但这其中似乎更有旁的心思。

这一刻,温臻嘏无端想起了圣上在军中时与兵士把酒言欢,畅想打赢仗,拍手击掌的场面。坦诚相待的画面尚且厉厉在目,就像此刻,融洽相宜。她这样在心中反复说着,垂眸望见了那筋骨分明的手背,还有上面无声无息凸起的青筋,脑海中不合示意的定格在那血腥斥鼻的北镇抚司底下牢房。

“圣上目光远大,选贤任能亦是为君之道,臣请不要折了崔景的耿直。”

李崇晞隔空一点,她看见立在窗外的夏吉动了动。

“夜色深了,圣上身上不安稳,臣请圣上保重玉体,就此安歇了吧,臣去梢间守着。”

温臻嘏告退后,李崇晞看着空空放软榻许久。

在几番动摇之际,他都在告诫自己,他明白了自己的长成,师父将他教的很好,但他从小不受父母爱护,现在师父也不愿相认,他不想让自己的太过难堪。

师父是对他太过特殊,可没有了这份特殊,他便也就能成为一个正人君子,让南朝长治久安的好君主。

“退下吧。”

沙哑的声音入耳,一直躬身站着的温臻嘏无声退了下去。

但,下一刻进耳的声音却让她讶然,“这几日,你就先歇在梢间罢。”

夜间,夏吉不放心,进来巡视内殿时,但见他的主子坐在阴暗交错的光影里,背着身,面朝里,那低头的姿势让人觉得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但这在黑暗中朦胧的更像是他的错觉,揉了眼再仔细去看,便是再也无法窥见哪怕分毫,他轻唤了声,“圣上,可是需要拿什么东西?”

“朕要留给自己些体面。”

那声线很轻,比铜盆中冰化水的声音还轻。

夏吉没有听清,正要趋步上前,便听见天子道,

“让锦衣卫进来看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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