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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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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燥热的天气中,所幸夜里下了一场雨,雨花滂沱,把冲洗了中庭里的凉亭,灌满了流经的水池,可也压弯了花木,落了满地的花瓣。

原本应是清新的晨早,带着一种无端的低迷,倒使得人心头暗沉沉的。

温臻嘏站在盆架前,低头看着水面,眼底下面是一片好大的乌青,一整夜没睡,心神恍得有些厉害。

她坐在窗侧旁的小翘几上,内外皆看不到她的身影,闷燥的阳光中带着一丝丝的凉,穿过槅窗流泻在她右侧的书案上,停在她的脚边,而她的影子,和窗侧的阴影融为一体,这是一个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在书暗旁的角落里映出一道坚韧又孤独的轮廓。

此时,夏吉陪着慈和宫的人进来,服侍天子用了饭食和汤药,等所有人出去后,那个扮成小内侍的锦衣卫又出现在了梢间的门帘处,动也不动,像个幽影一样,望着里面沉默坐着的人。

从清晨到亥时末,廊庑上卷着的竹帘被放下,整个梢间中幽寂森然,她盯着翘几旁边的金银绞丝珐琅花瓶上象征着代表长生的万年灵芝,在闷燥的幽暗空间中,听着外面浑象转动,心头一颤一颤的发凉。

温臻嘏坐在这个阔深各七尺的房间,垂眸怔怔看着手里的蒸饼,脑海中不知再想什么,一会儿想到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一会儿想到被清算丢命的结果,一会儿又是这次的重生好似海市蜃楼,最后,整个人处于混沌的状态,似冷静似迷离。

从她进来梢间时,便觉察到了那神秘的锦衣卫,原本是个佥事,换了身份,低调又不显眼的出现在内殿中,继而站在竹篾帘外,她心觉不安,便翻身从靠墙的罗汉塌上坐起,亲眼看着他从怀里拿出个兽皮囊袋,打开后取出个小册,巴掌大小,手指长短的竹笔蘸了滴小袋中的浓墨,无声无息地写了几个字。那一刻,她看的一清二楚,心里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刹那间,她脑海中乍然一片空旷,似乎整个人孑然站在狂风呼啸的雪原,空空茫茫。

从江南密信传来的那刻起,至彼时她进了梢间,这期间她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要君主软禁臣子的事,但她能确定的是,忠君、奉理、敬德、谨言,她都做到了,何至被幽闭于室。她编修南史史料,纵观本朝上下三百八十载,从太.祖到今朝的朝堂,她干干净净的务实做事,从未有过首尾两端,更未有过丝毫的善君卖直。

是以,她要落得被锢于幽室的地步吗?

远的不想,只说入朝为官的那日起,她没有妄仪同僚、从不结派营私、帮天子扳倒兵部尚书、提倡由银钱代替实物赋税的改制、尽心尽力地在西苑讲学,纵在上位者看来有时会有不同的看法,却也是兢兢业业要扳倒张太后......试想,敢想,因着上位者的私心,她就要落得这样此般下场吗?

如此想着,更是毫不怀疑。

从熵帝的放纵、张太后的独裁、朝臣的摇摆,她说要谋人心,便知人心无时无刻不是在变化的,只有四书五经是永恒不变的,所以南朝是以伦理纲常治国,虽然是有不足,但在短期内也没有什么更要的法子。

于彼时,在见到那位出身于江湖的锦衣卫佥事,习以为常地落下笔时,她绝望如斯,无望的想生,又恐惧的怕死。

干净坦然的眼眸中,闪着不甘,颤栗,又悲凉。

纵使最后被囚禁到死,她也望着帝王能有仁君风度,也不枉她这一世倾注了心血,望有人会记住自己,而非这般,成为那小册子上的冰冷字眼,沉没在不知名的角落,于深幽昏暗的房间之中,令她无声无息的活着。

眼见着执笔者已经写了一页,寂静又严格监视着自己,令她颤栗蜷缩,这样自知对自己是折磨的处境,她张口央求对方帮她向君王求上一句,望能让她幽禁于宫城外,甚至,可以允许再远离京城,这样她是不是还有机会再见上家人一面。

怎料,她刚要有起身的动作,对方就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先一步退到了竹帘可视的范围之外,而后就只在竹篾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死静无声地像一个来自酆都的鬼影。

她不知这锦衣卫佥事是何意,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觉得对方好像很善于观察她的形神举止,好像对她很熟悉,两人在这初见之时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无言的在昏暗的光影中各自默不作声,尽管是这样,她不会错觉到对方会和自己说话,或者帮她传话。

时间随着中庭里浑象的转动走掉,在生生压下心底的恐惧后,她开始尝试着释怀,并接受这个事实,亦不再纠结上位者是何样不愉的私心,为何对她下达这样的裁决。

自古便有,敌国既平,谋臣安在?君心难测的常事,归罪也是常事。

对方既将她幽闭,那便是心生猜疑,她必是有了非要被困的理由,辩解和求饶是无用的。即便她去问个明白,左右不过坚持自己的原则,这样只会发生争执,坐实了自己的自私自利,除了让对方勃然震怒,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甚至还有可能要承受对方归罪的后果。

她身后还有婉娘和友人。

与旁人不同的是,她隐瞒了同天子的关系,这种关系,但凡是能想起一点儿,便能从缠七缠八的结团中,顺丝拨藤,将师徒的关系找出来,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方事后必会追究。若是关系一旦暴露,没有主观私情,只有事实的欺骗,分析揣摩出更多的谎言,那罪上加罪、罪无可恕,有了‘夷十族’的先例,对方刨根问底,找上她在绵阳的本家,不仅仅是父母,连着亲伯叔父、婶婶姨娘以及在昆仑山上的师伯一脉,还有朝中与她亲厚的同僚等等,都会叫她牵连。

那她这一世重活的意义又在哪里。

与其触怒龙颜换来事后更加严重的清算,还不如乖顺地、坦然地接受被软禁,也能保一保身旁的人。

绣线将竹篾密密排在一起,中间只有极其细微的光得以窥见,她只能看见那上面的阴影。

竹帘上的人影每次落笔后就会动一动,那个方向是转向了寝榻,停了一会儿静止住,似乎是在等待着命令,须臾后,她想应当是四周垂下的纱幔,顶端还带着光珠银串、珊瑚璎珞垂着流苏穗,一动不动,便又转过头,动了动手中的小册子,幽幽暗暗的站在那里。

按理说,天子不会朝令夕改,他却在此做无用徘徊,已算得上是公然揣度圣心。但耐人寻味的是,他的主子并没有对他申斥。

这个锦衣卫佥事正是在护城河对面,监视温宅的那个人,有关温臻嘏的很多密报,除了锦衣卫指挥使沈羽接替的那几天,几乎都是出自他手中。往日是用宣纸,这回露面监视,换成了小册子,显然是得令做好了长久的准备。

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站在这里,他便也是把性命押上了。

温臻嘏被幽闭的同时,他这个锦衣卫佥事又何尝不是?所以他宁愿自作主张的后退了一步站在竹帘外,也没有进去在房梁上或者房檐下窥探,否则他的来日将会进诏狱受死也说不定。

他要注意分寸,缩小存在,等着那层层幔幔的四方轻纱黄绸里传出动静。

若是圣上是让他接着写,他便接着写;若是圣上的念头有了变化,那自是死里逃生。

亥时末,龙榻和梢间的人都躺下歇息,接下来的时间,依旧是相隔着竹帘各自坐着,各自写着,各自等待着各自的结果。

窗外的月色偏西,水银样光的流淌下来,短暂的黑夜过后,蟹青色的光从黯淡的天际破出来,阴阳过后,又是一轮的圆月照空,星落银河,像雪像花又像燎原微火,不知不觉,光影交替,艳阳当空,如流火穿窗。

从亥时到丑时,过了卯时,肉眼可见的已经接近午时了,四天过去了,竹帘边这个小小的锦衣卫佥事仍旧是没有等到天子的口风。

这期间,冯嬷嬷进来看了看天子的身体,仔细过问了饮食,并笑眯眯地说着天子的病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太医院那边已经配好了新的药方,太后会不遗余力的救治的。

并隐晦的透露出一个消息,倘若是天子乖巧听话,愿意主动让位,张太后可以封他个亲王,依旧可以住在宫城中,在西侧的永宁宫,那是囚禁皇子的冷宫。

李崇晞的俊目中划过一丝讥诮,掀翻药碗泼了冯嬷嬷满身满脸。

于是,冯嬷嬷扬言这暖阁中的人都得死,而天子可以不用死,会被送给张定真当个玩物。

而在这一刻,温臻嘏长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等到江南的证据,颓然坐在桌案后,与此同时,锦衣卫佥事也终于松动了坚持下去的心思。

再等下去,张太后就要夺权了,换而言之,后边才是刀出见血的皇权争夺,到时候谁都不一定能顺利出去。

锦衣卫佥事不自觉看了看屏风外的格窗,相比进去卧在房梁上,他还是想出去潜伏在房顶上,房顶上站的高,可以眼观六路,说不定他还能保护圣上,捞个从龙之功什么的。

无声幽望了那坐在桌案后的人,他有些佩服对方的平静,除了最开始的惊恐,眼下人已经可以端正坐着望着窗外。他带着伤疤的脸上闪过决绝,咬了牙正要运功前掠时,龙榻上的黄绸动了动。

这一动,他急急地收敛气息,抬头望向四方床架的正前方,只见那帷幔从里面被拨开,终于得以知道天子的指示了,他这就要抬步飞出去。

不等天子全都起身,锦衣卫佥事就躬身单膝跪地,先一步跪在了脚踏边,长时间的监视饶是身体有些疲倦,却还时利落的捧上了小册子。

“皇恩浩荡,请圣上审查。”天子抬脚踏在脚踏上,还没有说话,他就急切的将监视内容捧了出去,说话的同时,身体紧绷,竖起了耳朵不放过上首的一丝半点的动静。

天子短促的嗯了一声,就直接越过他,去外间隔断处喝了半盏茶。

回来后,在床榻上盘膝而坐,运气吐息,沉默许久后,放下了床幔,对他没有任何置喙。

直到申时初,夏吉踅步进来看见人跪在地上,心中微惊,眉眼转动,觉得这几日慈和宫也没有什么更大的动作,但天子的话却少了,目光含戾气,像是心头憋着气,夏吉好似咂摸出来点什么。

望着锦衣卫佥事跪在这,虽说慈和宫那些人放松了警惕,视暖阁中的人犹如瓮中之鳖,但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着展现这锦衣卫的监视做派啊。

如此想着,心中也正踟躇,听见天子的声音传来,“夏吉再给他个册子。”

再给个册子......五个字,天子的语气晦暗不明。

夏吉去了书橱,将拂尘往后腰处一插,立刻就剪裁起来,最后用棉线线穿好,推了那呆愣的锦衣卫佥事,他接过后,站回原地,重启着自己宕机的大脑,胸膛剧烈的起伏,这一刻他的脑子在飞速的转动,回忆、揆度着每个字被吐出的刹那,上位者真实的想法,以及自己自作主张的行为,是否是猜准了,准了他才能活命。

五个字,字面的意思,无非是让他好生带着,继续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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