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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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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吉给他往鲛皮小袋中灌了墨,打量着这锦衣卫佥事面上逐渐颓然的神情,轻甩下拂尘,拿眼瞟了眼梢间,“里面的人吃午食了吗?”

“回大监,没有呢,就早上就着温水吃了半个蒸饼。”锦衣卫佥事思虑再三后,还是选择了最初直觉的决定,“饭食准点送进去,只是......只是这几日用的越来越少了,对里面的人......不会太好。”

夏吉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按捺下更多的提点,趋步出去在回廊下守着。

锦衣卫佥事是照实说,但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床榻的方向,他话说的大胆,心惊胆战的,甚至,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押进了诏狱,是极其的漫长。

在惶惶万状中,他感觉自己的气息都阻塞了,全身僵硬。

他不能摇摆不定,不死心的又看了一眼,可前面的视线中照旧平静如水。

锦衣卫佥事眼睛里的焦急暗了下去,他迅速回归了原位。

抬动僵硬的手臂,翻开新的册子,转移视线看向梢间,死气沉沉的眼睛望向了临窗而站的温翰林。

温臻嘏见他提笔落墨时,也大概知道了结果。

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掌心,她愣了一会儿,抬头仰面,那边是昆仑神山的方向,有她的家人在,这个方向也正好避开了外面人的正视,没人看见她眼中闪着泪光,任由眼中的泪落下。

饶是在这几日中,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以为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可事情不可转圜,情绪还是无法不起波澜。

有悲哀,有遗憾,有忧虑,又难免有些力不能及的无助的憋屈。

悲哀离天三尺三处没有结果,遗憾跨越山海没有再见父母一面,忧虑身后事会节外生枝而引发不可估量的劫难,又憋屈自己堕于此处的处境。

她不想带着情绪被软禁在这里,在幽暗的余光里让自己松快些,所以内心中麻痹自己,她这一次至少是救下了部分人,并善待身边的人,算是给自己攒了些功德,有幸在官场上走了一遭,便也是长了见识开了眼界,遇了豺狼经了风浪。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竟然也做了一遭状元郎。

也算是精彩的,该是知足了,该是无憾了。

“师伯......”怕是等不到你来接我回家了。

在锦衣卫佥事也不抱希望,在她也彻底绝望。

正要转身对着隔壁,想撩袍叩首下拜时,龙床上突然传出了冷然的声音,“你送人出去吧。”

闻言霎时,锦衣卫佥事面上一喜,嗖的下合上了手的册子,揣回了怀里。

他几乎是同时打帘进去,那双僵得发涩发酸的,让人总觉得阴鸷的双眼,这时正灼灼发光的看向里面的人。

梢间里的温臻嘏自也听见了隔壁的动静,胸腔内的心跳动得只震耳膜,锦衣卫佥事刚进来,她就忍不住的朝门口疾步走了两步。

“圣上,让我走......可是妥当?”

最后半句话她说的很轻,带着不确定,以及那颤音出是忐忑的踟蹰。

锦衣卫佥事黑瘦的面上泛着白,努力扯了扯嘴角,“圣上心中有丘壑,咱们听着命令就是了,这个时辰,禁军站了一天,人饿疲乏正好是出宫的好时候,还是早些回去和夫人团聚罢。”

他说完,走到梢间的窗边,轻叩了几下,外面的夏吉立刻哎呦一声,引开了禁军的注意。

温臻嘏低低嗯了声,手指攥在掌心,快步跟着他身后,只觉得手臂一紧,便一阵风一样站在了房檐,随后进了间宫人歇息的房间,换上内监的宫服,跟在人身后,踩着如血的残阳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等将人送回温家时,锦衣卫佥事有些虚脱的摇晃着身子,她站在门口,望着人,不知为何会帮自己,但到底感念其为自己做的事,不由关切道,“大人进去喝杯茶吧。”

锦衣卫佥事急促地喘了两口气,一拱手,一言不发的折了回去。

只是在半路上,他在无人的角落靠墙滑坐下来,额头外渗的冷汗,从脸颊滑落到下颚处的狰狞伤疤,那是温大人被裴荣珊掳走那次,他没守住人被锦衣卫指挥使押进了诏狱,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身上还有三处长疤。

等宫城里的纱灯一晃,再晃回来时,他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屏风外,李崇晞正立在窗前,脑海中还想着那一晃而过的身影,改过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宽大,确实更瘦了些,最后临走时,还在担忧着朝政,担忧着自己与张太后的对阵,白面上竟带着孤立峭壁上松枝的清绝和坚韧。

这些年他几乎是在快速的成长,北杀鞑靼,血淋淋的尸首成山,心性必然是刚烈果然,又忍受了单调苦闷的礼仪,这是天子德行的体现,如此才能展现皇帝的开明,符合这皇室的代表,这就意味着他要压抑自己的意识,意味着愿意的和非他所愿的交织在一处,心性须淡漠冷硬。

他念恩不杀,但将人软禁起来,是对其欺君之罪的理所应当。

或许是欣赏对方的才学,亦或是可惜如此顽强的、与他风雨同舟的忠臣,软禁起来会伤了廷臣们的心,才蓦然将人放了。

是以,他这是英明的抉择,不是吗?

他没有怕,是给自己留下了体面的,不是吗?

剩下的,若还不行......那便等到那时有了法子再说罢。

他犹自不觉,这是刹那的心软和妥协。

再者话又说回来,这些年来,那么多不可为之事,他不是自己走过来了,那么多难过的坎,他不是杀过来了,做什么因着私情他就要躲,枉费他堂堂七尺男儿,遇事不决先生了怯。

直到外面点上了灯,有人照例来监视他,李崇晞躺在床上,看着与往日颜色不同的汤药,轻声一嗤,片刻后将空碗递了出去。

慈和宫的人喜眉笑眼的回去。

这边温宅中,婉娘更是喜极而泣,骤然见着了昼夜忧心的大活人,那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婉娘就觉得宫城和天子,就没有什么好东西,偏有人上赶着往那漩涡里去。

焦虑地哭,绝望地哭,“大人,我还以为你死在里头了啊。”

温臻嘏一进来就被她拉扯住,看着她哭的眼泪就像是捅破了天边的一角,像江南的梅时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不停,她一时头也大了,不过,她也是哭过的,人能哭便是好的,哭过了便能释然些,把日子朝前看。

走过来暗沉沉的一路,她仍旧是想要好好活,活的比谁都要好,活得比谁都要明亮亮。

“哎呀,我活着呢,活蹦乱跳的,半点皮油皮没破,快快收了眼泪罢。”

温臻嘏安慰着,“就是天子和太后的斗争,你早就知道的,我毕竟担着帝师的名头,是要留在宫里帮圣上出出主意,且日子过得悠悠然,你看我穿得比家里还好呢。”

婉娘嗔了她一眼,真是信了邪,才会相信她嘴里的话,上上下下将人打量,脸上也跟着是白的,自郑小公爷来传话,说是人被留在西苑讲学了,让她不要担心,但婉娘本就是宫中的侍嫔出身,岂能看不出郑小公爷眼中的焦灼,温臻嘏没了音信,崔景又出了那档子受辱的事,桩桩件件,都吓得婉娘脸色发白。

温臻嘏带着她进了门,从主屋里找出来棍棒,又转身出去拿了菜刀和火把。

“京城中不日就要乱了,你在家中守好门。”

“哎?刚回来,你做什么去?”婉娘拉住人。

温臻嘏狡黠一笑,凑到她身边道,“我去国公府,去他们府上找郑小公爷,也求求他们的庇护。”

婉娘白了她一眼,只好将买好的匕首塞进她手中,恨恨道,“不要死在外面就好,我可不会给你守寡!”

“嘿嘿,你说话算数哦。”温臻嘏躲开她打过来的手,跳开来,趁着夜色赶忙出去了。

随后,她和郑小公爷又一同去了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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