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早点回来么？”秋琳站在门口问，正扶着门框提鞋跟。她一身黑色西装，衬出她干练的腰身，前段时间刚剪了利落的短发，眼镜是细边的半框眼镜，架在她纤细的鼻梁上，明亮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面前张开双臂的李岩治。

李岩治就这么伸着胳膊，“大律师，你不抱抱我吗？”

秋琳笑着推开门，她转过脸，她一直在笑。已经结婚好几年了，李岩治是越发像个醋坛子，把她的戏份统统抢走了。她就是故意不去抱他，“哦？我看没什么必要吧，你今晚就要出差了，不是要去一周吗，我怕一会会更想你。”

她这故意的话一说完，李岩治早就和狗熊一样黏上她，高挺的鼻梁蹭在她的耳后，巴不得把秋琳圈起来，“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你不抱我，我会比想你更想你的。”他轻轻咬了一下秋琳的耳朵。

“又开始耍流氓，”秋琳揉揉他的头发，轻拍他的背，从他恋恋不舍的怀抱里抬起脸，“又不是小年轻，能不能不要天天这么患得患失。”

“耍流氓判多久？”李岩治伸手想把开了一条缝的门关上，被秋琳眼疾手快地按下。

“不要再磨蹭我了，上班要迟到了，你再黏黏糊糊我判你——”秋琳快速亲一口李岩治的下巴，推开他跳到门外，整理了下领口，“算了，我心胸宽广，判你一天见不到我吧。”

俩人同时笑了，李岩治心里甜滋滋的。他清楚，就算是在法庭上得理不饶人的秋大律师，面对他时嘴上还是舍不得说重话。

李岩治双手抱胸靠在门上，眼睛迷恋地看她走进电梯，在电梯里和他对视，然后电梯啪的关上，他只能叹气，郁闷地回到沙发上。

地上还有敞开的行李箱和秋琳给她准备的药包，他这次要去S市一周，为了这个项目他通宵达旦一个月，每次回来都只能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抱着自己的老婆，不忍心吵醒她，只能憋着。项目结束后以为可以好好温存一番，结果甲方的通知来的这么快，他根本休息不了，就要马不停蹄地往外跑。

“我真是要疯了。”李岩治自言自语，又想通似的站起来收拾行李。

他还可以憋着，真男人就是毅力强，就是会忍耐，他回来再大战三百回合！李岩治越想越开心，手里的衬衫是叠也不叠，胡乱往箱子里塞，手上还抓着一件墨绿色的衬衫，李岩治忽然头脑发晕，眼前的视野昏了大半，他连忙站起来往沙发上躺。

一定是这个月熬夜熬太狠了，最近总是这样，间歇性头疼，疼完就会猛地发困，只要睡上一小会就好了。

他拨通弗兰的电话，和他再确认了一遍起飞时间，后脑勺某块地方发胀的疼，草草定好闹钟，打算先休息一下。李岩治才放下手机，头一歪就沉沉地睡过去。

下一秒，他的眼睛蓦地睁开，眼珠子不停乱转，身上却像死了一样沉寂，只有安静的呼吸。

他能看到水晶吊灯在窗外的阳光下闪耀的折射，沙发上秋琳的棕色外套，客厅墙壁上挂着他和秋琳的合影——不，那不是……那不是他，不是石头，是李岩治。

而他，是石头。

石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当他睁开眼，是一片黑暗。他行走在广袤无垠的漆黑中，他不会累不会渴，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尝试去触摸自己的胸口，手里是一种虚无。他喊不出声音，掉不出眼泪，他仿佛被世界抛弃，接着他听到了秋琳的声音。

他欣喜地一直往前跑，他确信自己跑得很快，很快，可是怎么也追不上她的声音。那道声音好像在遥远的前方，他永远无法触及。他在无尽的黑幕中狂奔，不曾停歇。

祈祷。

他的心中一直拼命祈祷，就像那天在教堂里向天神祈求，希望能做她永远的石头，希望秋琳看向他的眼睛可以停止一百年。哪怕现在要跑向百年的终点，他依然在祈祷。

永无止境的黑暗里，他能听到秋琳的一言一行，听到她和李岩治的对话，她和李岩治的打闹，她和李岩治的温存。痛苦和祈祷一起在他身体里滋生，他想疯狂地大喊。

不是！他不是我！他不是我……他不是石头。

再后来他渐渐明白，他才是不该存在的那个人，他应该是李岩治的一部分，而不是寄居在他身体里，一个渴求他妻子的幽灵。

他好想对秋琳说，说他这几年的思念，说他这么久的坚持是不是应该得到嘉奖；还想问问，曾经那么爱他的秋琳，为什么会认不出他。

他想问的太多了。当一个人身处绝望，他会企图能得到上天的垂怜，石头在祈祷中哀求，痛哭，咒骂，发誓。卑微的乞求填满无边的黑夜，他没听到一句回应。

某一天。

“你想见到她吗？”

这句话像吟唱的古老咒语响彻在他头顶。

“我想！”

石头忽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又惊又急，用尽力气喊道：“我要怎么才能见到她？请你帮帮我，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再见到她，真的，做什么都可以。请你……救救我。”

“什么都可以？”

虚无中的声音如雷声隆隆，似乎在审判他的决心。

石头还在跑，他没有停下，他习惯了不停地跑，这让他感觉还活着，“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再见到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