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总的这次莅临依旧是让院长感觉到蓬荜生辉，虽说市一院早已辉如烈日，但这种辉还是生得多多益善最好。
由于这两年各路捐赠都不少，经费十分充足，一院内修建了许多带有某种先锋艺术气质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的气势丝毫不输某些富豪砸钱修筑的私人医院。
与两年前大不相同了。
贺绥从前就对这些建筑物的变化不感兴趣，现在更不会注意到什么变化。
他倒是对医院花园里面突然窜出来的小猫感兴趣，多看了两眼才一路跟着院长进了行政部的第一会议室门口。
“贺总，您这边请，小林他们已经在里面了。”院长陪着笑容，“我那边还有个会，这次会议就让小林做一下交涉，有什么问题直接跟他说，咱们一院能配合的一定配合！”
贺绥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韩勇走上前帮他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贺绥正要切换商场上的社交状态，瞧见了会议室里坐着的人。
“……”
裴绍怎么也在？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见着了。
贺绥心跳兀自加快，跳得他没来由生出一股紧张，浑然生出了一种小学生给老师汇报作业的错觉。
不过也只是失神了一瞬间，贺大总裁立马就找回了游刃有余的状态，甚至眼底漫上了狡黠的笑意，略带玩味的一扬唇。
兴许是裴绍的出现叫他觉着商业的严肃意味被消解了几分，他竟然心情好了不少，也更有兴致去谈项目内容了。
“裴医生也在啊。”
他一走进会议室，里面的三四个人顺势站起身来迎他。为首的林主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见到贺绥就连忙弯了嘴角，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贺总您来了！”
他先把屋子里的人都介绍了一通，随后开始针对贺绥的那句话逐字回应。
“噢！大外的袁主任刚开始休产假，实在是分身乏术，就指派了她最看好的学生来接替她做这个项目，您别看裴医生年轻啊！人家现在做到了副主任医师！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林主任回过味来，“嘿，我那天就想问了，您是跟裴医生认识是吗？”
那天在医院里视察，虽说二人打招呼打得像是陌生人见面，可第一眼见到对方的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像陌生人。林主任活了半辈子了怎么可能连这点门道都看不出来，两个人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裴绍居然能跟这种级别的人物扯上关系，也难怪他三十一岁就当上了副主任医师。要是自己背后有这么大的助力，想必现在当个院长都绰绰有余了。
“嗯，认识。”贺绥没有掩饰他们之间的关系，把目光投向裴绍，裴绍淡淡冲他一点头，表示看见了。
不仅认识，还睡到一张床上过呢。
那天医院重逢，他心虚作祟没有来得及仔细看裴绍，如今目光又落回人家脸上了，贺绥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漏掉了一拍。
怎么单单只是这么望着他，就觉得万物都值得留恋。
裴绍的五官轮廓比两年前更加深刻了一些，眉间的冷淡丝毫不减，深褐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贺绥灵魂霎时赤裸，兀自心虚又移开了目光。
裴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倒是没有移开。
贺绥从前就算是正式场合也更偏爱休闲西装，内搭更是花里胡哨的，搭配上更加骚气的口袋巾和袖口，总是意外好看。今天居然穿了件深炭灰的平驳领西装，版型极其贴合他的身型，看来海外历练让他敛去了三分少年气，铺展开来年轻商人的锋利。发型与从前别无二致，仍然是嚣张到极致的背头，只是头发长了些，导致垂下来的刘海压过了眉骨，右耳还坠了一颗不那么正经的红钻，这里那里的又将人生拉硬拽回了几分痞气。
整个人往那一站，慵懒松弛又很欠扁。
贺绥并不希望正常的商业会议被他的私人交情打断，并没有展开关于关系的话题，随便简单带了过去，将主题扯回共建实验室的合作项目中。
韩勇把幻灯片投在屏幕上，简单做了介绍，说明了项目的方案内容，也点名了顶和给予的经费预算。
那被减半的慈善预算再次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极其不是滋味。可先前贺绥教育过他了，他只好把不顺的那口气吞进去吐出来，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能把这想法当空气了。
一个亿的预算其实不算小数目了，且单单是划给贫困地区的预算，还不算上投给医院的庞大数字。
“这是顶和给出的初步方案，如果诸位没有异议，那我们就按照这版执行。”贺绥道。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连连点头，表示顶和真的大方，出手这么阔绰。
只有裴绍出了声。
“贺总。”
他喊的这声“贺总”让贺绥切幻灯片的动作一顿，可又一想，这是工作场合，他不喊这个喊什么。
“关于投资一院以及划定贫困地区部分的条款，我想确认一下顶和的投资重点，是纵向加深还是横向加宽？”
都划定地区了，定然不是要加宽的意思。
贺绥没想到他会提出问题，不过只是听见他的声音便顿觉身心愉悦，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后很快漾开一个笑容回答，“两者都有，但更倾向于纵向加深。”
“既然是倾向于纵向加深，为什么人才培养方面预算只占总预算的一成？一院暂且不谈，单对于贫困地区来说，医护规范化培训就尤其需要资金支持。”
裴绍没有就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预算裁减的大头去说，只是点名了条款中的一条小点。
“裴医生，你在医院待久了，可能不太了解商业运作的逻辑，任何一笔投资都需要考虑回报周期，有时候捐赠也是一笔投资。”
“而规培的资金投入回报周期太长，董事会肯让步到现在的程度已经是大家争取的结果了。”贺绥出声打断，“况且你说的贫困地区只是这次项目的附带部分，做成了确实能够给顶和带来一定的社会效益，但不做也并不会影响顶和的社会形象。”
“医疗投资的回报本来就不能只看短期收益。”裴绍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不赞同，“贺总说的社会效益也不只是即时效益。”
“贺总在海外做了两年投资，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贺绥挑了挑眉。
他知道自己这两年在干什么？
他难道一直在关注自己？
“我当然明白。”贺绥一笑，往后靠了靠，姿态更加放松，“但裴医生也要理解，顶和是一家商业机构，并不是慈善组织。”
裴绍见他态度更加随意，眉头一皱，眼神锐利地直视着贺绥。
“贵公司想要通过偷工减料做慈善的方式重塑品牌形象，从而打开医疗市场吗？”
两年不见，这人说话更加不留情面。听他说完这些话，韩勇都忍不住对他行了注目礼，恨不得再给他鞠两个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