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斐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暗着，窗帘拉得很严，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线灰蒙蒙的晨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到第二遍，他伸手拿起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秦止戈。
“逸尘。”听筒里传来秦止戈的声音，比平时低，还透着一丝疲惫，“吴峰死了。”
汪斐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怎么死的？”
“割腕。短租画室。现场定性为自杀，门窗反锁，没有外力痕迹。”秦止戈顿了顿，没再多说。
汪斐沉默着。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坐起身，靠在床头。
“你那边方便吗？”秦止戈问。
“方便。”
“听说今晚无界艺术有个沙龙，你也要去？”
“去。”
“那行。”秦止戈话只说了一半，汪斐伸了伸胳膊，替他补上后半句，“放心，我去了会注意那些人的举止行动。”
“好。”
电话挂断了。
汪斐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的光渐渐亮起来，由灰转白。
他拿起手机，翻到甄言的号码，动了给她打个电话的念头，可一想到已经出差回来的江世谦，又不知道这通电话该不该打。
起床洗漱，做了半个小时的运动，又从冰箱里拿出所剩不多的切片面包，给自己煎了个鸡蛋。
他戳破完整的蛋黄，流心溢了出来。
甄言告诉过他，戳破之后要用铲子迅速翻面，大火定型，这样只需几秒，蛋黄既不会太生，入口时又能尝到柔嫩的口感。
眼前出现两人分吃一碗阳春面，一个煎蛋的温馨场景。
那些回忆像是擦不去的橡皮屑残留在他的记忆里，也是这些抹不去的记忆支持着他走到现在。
指尖已经点进了屏幕消息的对话框里，手指一抖，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一个随意的标点符号被他直接发送了过去。
也就两秒钟，消息很快回复过来，是一句略有点沙哑的声音：“起得这么早？”
汪斐抑制住心内的情绪，清了清嗓子：“嗯，不是说好了上午带你去向斯那里，所以想问问你什么时间合适。我的车在便利店侧面的那个胡同里，黑色的，你在新星医院见过的那辆。”
一口气说完，汪斐将语音内容重新听了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发了出去。
刚睡醒的甄言看着那段带着试探的话，先笑了，笑过之后，心底又泛起一阵涩涩的气闷。
如果不是他说话不算话，三年没有消息，她哪里用得着和他明明只隔一条马路，却像隔着两地。
手指划过屏幕，江澈的小脸跳了出来，那是江世谦昨晚发来的视频，他母亲徐令仪带着江澈在游乐场游玩。
游乐场设施齐全，装修精致。
甄言虽然忙，也曾带冯姨和澈澈去过几个商场里的游乐场，可这么漂亮精致的游乐场里，她似乎只看见了江澈一个孩子。
她狐疑地问江世谦这是哪里。
江世谦沉静了片刻，像是皱着眉想了半天：“我妈好像说过，但我忘记了。他们去的时候正好人不多，就赶紧给你拍了一段，你放心吧，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你看看，澈澈是不是挺开心的？”
听了他的解释，甄言又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江澈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身后跟着两个保姆，只是不见冯姨。
“为什么冯姨没跟着？”甄言问出疑惑。
江世谦把视频拉回去又看了两遍：“我没问。孩子去之前，我妈就找了几个人预备着，专门负责照顾孩子的，这两个人应该就是。还有我姨妈，就是方禹的母亲，她们都在。”
视频里确实传来几个女人谈笑的声音。
甄言用手指触摸着屏幕里的小脸，眼泪顺着脸边无声的滑过。
她忍不住的抽泣了。
手机那端，汪斐因为没有她的消息，正坐立不安。
面子固然重要，分寸也要拿捏，可这女人是他的。
他平时情感表露得不那么明显，但现在不是装深沉的时候，再不明显一点，恐怕再也得不到她的谅解。
更何况，她现在还是这样的处境。
他已经十分确定，江世谦和她的关系根本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和睦，昨晚她犯了脸盲症，那么惶恐无助，可见到江世谦时，居然连提也没提。
昨晚他捏住她的手指时，真想多握一会儿。如果不是想到两人身份太不合适，又看见她和江世谦刚见面时，彼此只是礼貌性地回握，他也许不会松开。
“早点要不要给你加杯牛奶？楼下便利店那种，要热的还是常温的？”
刚刚擦掉眼泪的甄言，还沉浸在思念孩子的情绪里，看到手机再次亮起，她又气又笑。本想再多晾他一会儿，可一想到自己的脸盲症，那点赌气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她怎么会不担心不焦虑？
昨晚回来以后，她把熟人的照片一一翻出来确认，跟江世谦说话时还反复观察他的表情和五官姿态，直到确认那种间歇性的恍惚已经缓解，她才放心回房休息。
她的工作不允许她有分不清人的时候。
她必须马上解决这个问题，尤其是……想到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或许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体状况，会钻什么空子，她的心又紧了起来。
“我在洗漱。半个小时后，直接去你车上。”
“想喝牛奶。要热的，但不要太热。”
“车上有水吗？没有记得给我带瓶水。”
......
得到了回应的汪斐这才动了起来。不只是心动，还有行动。
他赶紧去灶台前准备一份完美的爱心早餐，鸡蛋一定要煎成那种软嫩可口的！
两个人在车上见面时，甄言面前摆着一份热乎乎的三明治，一杯温热的纯牛奶和一瓶她喜欢的牌子的矿泉水。
“火腿，煎蛋，马苏里拉……嗯，你自己做的？”
已经准备发动车子的汪斐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吃完了再走，还是路上吃？”
“走吧。哦，还有，谢谢你的早餐。”
汪斐动作一顿，瞥她一眼：“煎蛋我是戳破蛋黄后翻面定型的，不是完全流心，但应该口感很好。你可以尝尝。”
甄言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教过他如何煎蛋。
听到他一本正经的解释，她心头一软，早上那些悲伤的情绪似乎也缓解了些。
她望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语气轻快地调侃：“回国以后，有没有人主动跟你示好？这颜色不错，看起来还蛮性感的。”
甄言故意盯着他眼睛多看了几秒，才大口吃起来。
汪斐会意，知道她在说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睑，轻咳一声：“你知道的，我这人闷得很，别人示好我也看不出来。我这样，不过是为了减少麻烦。”
他微微蹙眉，想起那晚在便利店，有个买水的女生故意泼了他一身水，想借机认识他。
他解释道：“那天只是个意外。”
甄言当然知道他在解释什么，见他主动开口，她也不愿再提，只低头享用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早餐。
她感觉得出来，自己仍是他心里的唯一。
而他也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他想确认的那份分寸。
这几次接触，她的种种反应都在告诉他：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她是自由的。
他们到达一幢低调的灰色建筑时，汪斐出示通行证，门口警卫才放行。
甄言听他说带自己来见向斯，猜到他是想给自己做一次比普通检查更详尽的体检，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叫向斯的男人，居然在这种有守卫的地方工作。
她有些好奇。
“向斯到底是个什么人？”
汪斐没立刻回答。
他正在倒车入库，目光扫过后视镜，方向盘在手里利落地一转，车尾划出一道干净弧线，直接甩进车位。七座车笨重的车身在他手里像被削去了重量，瞄准、切入、停稳，一步到位。
甄言那句问题还没等到答案，先被他的停车技术分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