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你觉得自己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一个人?
3、你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一个人?
面对这三个问题,我傻眼了,终于明白救赎为何如此难得,首先这些问题就相当深刻,令我避之不及。凭空地评价自己很困难,我最多只能写一些事情,比如顾惊鸿怎么跟我渐渐疏远,然后从中体会到“原来我是这样的人”。一个虚伪的人、一个试图赶时髦的人、一个不愿意吃亏的人。至于别人如何评价我,这更不是我闭门造车就能造出来的东西,我需要找到“别人”,然后问。而且还得是匿名的问法,不然对方多少会说几句官话,官话听得越多,我跟真相的距离就越远。没办法,如果非要我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找出高中时答政治大题的套路和解决办法,辩证地看待这个问题,我在别人眼中想必是有好有坏,好的部分比如说,我试图讲笑话让大家都开心一点,坏的部分比如说,自我意识过剩以为世界都要围着自己转,常常忽视别人的感受。终于到了最后一题,我希望别人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呃,很难答。有用的人?现在的我会是这么想,因为只要你还想活下来,你就得满足这个条件。但是从前的我想的是另一个答案,比如说,酷的人。
彭慎微和顾惊鸿是我高中所能认识的人里,最酷的两个人。彭慎微真的很酷,比如说,她明明能去实验班,但就是不去,就喜欢在普通班呆着,就是玩。不过她跟大家关系都很好,大家都喜欢她,呃,我也喜欢她。我应该还是可以喜欢她的吧,只不过跟我喜欢班主任一样,非常深柜、口是心非、令对方摸不着头脑,我慎重地接近,谨慎地开口,搞得对方也十分不解,问,你有什么事吗?
彭慎微应该也,不算讨厌我。我现在还在写东西,也有她的一份功劳,我给她看过《失恋2.0》,讲述一位观众迷恋演出者,最后爱而不得失魂落魄的故事。是这样的,这个故事是在课余的、我有灵感的时间,潦草地写在笔记本上,并且经过涂改,从卷面整洁程度上看相当面目全非的。现在想起来,我很佩服我自己能给彭慎微看这样粗糙劣质的东西,很酷的彭慎微,当时喜欢的是英美流行文学,并且不看中译本。可是她看了我的小说,并且跟我说,那个谁谁谁是不是喜欢那个谁谁谁。
“那个谁谁谁”到底姓甚名谁,我已经忘了,毕竟是很久以前的小说,但是我要强调,彭慎微准确地说出了我小说里主角的名字,这是我的第一位读者乔宝宝同学都没有办到的事情。当然,小乔同学对我拙劣的早期作品也是相当支持的,具体地说就是,她帮我把《失恋1.0》发表在了校刊上面。
晚自习课间,小乔被校刊编辑部的学姐叫出去聊工作,回来之后看到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小说。她兴奋地告诉我下期校刊正好在征稿,如果我不介意她可以让学姐帮忙看看《失恋1.0》能不能被登在下期。很巧,《失恋1.0》在被我潦草地创造在笔记本上之后,由于我对它的偏爱,又被精细地誊抄在了稿纸上,所以还算拿得出手。小乔拿着稿纸兴冲冲地去找学姐,下个课间拿回来,跟我说妥了,学姐觉得有点意思,让我回家之后发电子稿到校刊投稿邮箱。
邮件发出去之后,我就开始期待下期校刊。可是拿到之后,我翻开目录,才发现没有《失恋1.0》的大名,有点失落,我想着是不是落选了,看起来小乔的学姐不咋可靠,关系不够硬啊。于是我打算看看打败《失恋1.0》的都是些什么对手。不幸的是,我看到了《失恋1.0》,它近乎面目全非地蜷缩在角落,没有姓名和作者,删节了很多不适合出现在健康的校刊上的内容。
我从前对顾惊鸿一直有个疑问,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的现行秩序受益者会反对现行秩序,现在想起来,其实只有受益者的反对,才是真正的反对。像我这样过得很差的抗议者,往往只是试图从反对中牟利。就像一个真正反对出轨的人,即便有出轨的机会也不会出轨,而有些人除了把交往对象之外没人看得上,根本没有出轨的机会,还拉扯出一面反出轨的大旗,多半只是为了更好地骗交往对象。所以说,酷的人一定是能做什么而不做,比如彭慎微能去实验班而不去,顾惊鸿能当好学生而不当。我从前一直没有领会到这个精髓,只是盲目地模仿表面,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我选择当个没用的废物,还试图以无用之用这类冠冕堂皇的话包装自己,相当的可耻,可惜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像一只被困在矿泉水瓶里的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一边焦虑、一边恐慌,总觉得四处都是困境,没想到是从前的自己自顾自地要当那只最酷的苍蝇,所以一头钻进了这个矿泉水瓶里,划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