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示意她看向门口的篮子，里面已经放好了另一身衣服——和现在身上这件不一样，那是一条更加干练的裤装。

考虑到接下来在沙漠里奔波和露营的时间很多，我也不能表现得像是什么大小姐一样总是穿着裙子，所以也提前做好了对应的准备。

而总计两件，也是我能接受的，暂时欠下的这份人情的上限。虽说这笔钱迟早要还，但毕竟现在还得靠他们付款，我也不能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吧。

……可不知为何，费丽吉特看起来还是一脸怅然若失的样子。没能看到我的脸，是这么遗憾的事情吗？

离开镜子旁边走过去，我思考着，正想开口找点话题打破这莫名有些尴尬的氛围的时候，却看到原本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的夜猫族女性突然振奋起来——然后在我困惑的目光下，抓起没被我【选上】的那几件其他的衣服，就往我原本挑好衣服的篮子里塞进去。

“——不管了，就算莉赞你总是这么客气——我们也不能表现得这么小气！这几件我觉得应该都很适合你，全都买了！！”

“…………？？？”

——发出了此等如同包养小白脸的富婆般的宣言，也还是不知为何，看着她的斗志莫名其妙地燃烧起来……搞不清楚到底是刚才哪句话触发了这位铁兽干部的好胜心开关，我，愕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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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放松，放轻松一点，你又开始神经紧绷了。】

【……我也没办法，这种情况怎么放松啊？】

——从服装店里离开之后，就到了全员满载而归，返回营地的时刻。

由于已经是晚上，街道已经变得昏暗，虽然沿途点着火把，但和使用龙之魔力提供照明的教导之国相比，这座城市还是显得原始了许多

即便如此，兽族的人们也依然在夜晚开办了集市和贸易，和人类不同，他们的视力本来就更适应这样的环境，在我看来，周围的一切早已在黑暗中糊成一片。可对兽族而言，只要有一点微弱的月光，夜晚的一切应该都足够清晰可辨。

……不过，眼下真正令我精神紧绷的，并不是周围的夜色，而是这身【新换上】的衣服……是真不知道该说是【太合适】了，还是其实【不太合适】，我蜷缩在那辆满载货物的机械板车上——其中也包括刚才被徒花一手包办买下来的衣服——我尽力无视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把下巴埋在并着的膝盖上，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

由于兽族不用【马车】这种相当于压迫了他们同族的代步工具，铁兽一族的运载工具都是用这样的【机械马】代替动物作为运输动力。这其实很便利，可以说完全不逊色于以魔力驱动的教导的技术。

也多亏了他们在去买军火的时候，多带了这样一辆货车回来。走路有些跟不上他们的我也能用最轻松的方式跟上队伍。——按理来说，这一切都非常顺利和自然。除了某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我的男人。

【……他能不能有话直说？如果他觉得我花了太多钱，我就尽快把这笔钱还回去。】

【……不是这个原因。那个男人毕竟是一族的领袖，不会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真难得，就连守护者都在替对方说话，我很难不惊讶，眨了眨眼。

【那你说说，那他为什么要像看什么珍奇异兽一样，一直盯着我？】

【……律，你仔细想想，你应该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和普通女孩子一样的衣服了吧？】

没想到，守护者居然说了这样的话。

【……上一次……啊，是我那一年，和莉丝唯一一次一起被外派的那几天吧。】

我想了想……掰着手指数了数，也对这后知后觉的事情稍感诧异。

即便是平时在教导内部穿的便服，我也一向以宽松的款式为主。我和莉丝以及莉亚不一样，只有在执行【圣仪】时，我才会象征性地将【圣剑】握在手中。平时我既不需要使用武器，也不需要锻炼如何利用武器战斗。

大多数时候，在战斗训练课上，我都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的那个——自从莉丝成为骑士团团长，教导内部已经没有老师有资格继续指导她了。所以我们的课程等于自己包办……莉丝就是我们的老师，更准确地说，是艾克莉西亚的老师。

莉丝知道我身边有守护者，也会偶尔向他请教一些用剑的心得和技巧——但我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我的力量没有点在武力值这块，就算握着剑，手臂也没有足以挥动武器的肌肉。

与之相对，我对【圣痕】魔力的依赖，是三圣女中最严重的。虽说莉丝她们也一样需要使用圣痕的魔力辅助战斗，但我的一切战斗手段都依赖于【仪式】——也就是我必须召唤灵体。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执行任务，或者是情报传递，我都依靠着我最信赖的【同伴们】。

召唤的消耗太大，以至于某人从小就养成了要隔着衣服通过圣痕给我传递魔力的习惯。为了遵循【异性不可直接触碰】的教义，我的衣服都必须有足够的厚度，而且不能过于贴身。

……所以被守护者这么一提醒，我多少也理解了：换上这样一身衣服后，形象上的落差究竟会给其他人带来怎样不同的印象。

【……你的意思是说，只是换一身衣服，我看起来就没那么像‘圣女’了？】

【是啊，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闹别扭的小姑娘的样子，哪里像是高高在上的‘圣女’的样子了。】

在我身边的守护者耸耸肩。在月光下，只有我能看见的身影漂浮在身边，仿佛有些无奈，又感到欣慰一样——苦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沉浸对自己的不谅解、不宽恕，以及想要尽快找到反抗教导机会的执念……。对你自身的成长，一直以来都疏忽太多了。】

这些年来，早已很少出现在我身上的【人类的情感】——这两天竟然难得地接连出现了这么多次。他可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吧……就连对铁兽干部们的敌意都显得淡了许多，反而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平复我闹别扭的情绪上。

【你老是摆出一副似乎年纪很大，很有人生阅历的样子和他们交谈——但换上这身衣服之后，他们就知道你本质还是一个妙龄的小姑娘，所以那小子才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吧。】

【……怎么可能。连我的脸都看不到，就做出这种判断也太随便了吧。万一我是一个会用魔力改变外貌的老妖婆呢。】

对这句话，身边的守护者只是又笑出声来。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刚才所有的借口，都是我在对现实的逃避——所以，除了又鼓起脸颊郁闷着也没什么话好说，静静地透过面纱看向晴朗的夜空。

……说实在的，比起他……他们如何看待我，我现在的心思，其实并不在【这里】。

大概所谓望月怀人，便是如此。在月光下，我想起的是我的目的，我的计划。……以及，匆匆离别的艾克莉西亚，还有那个原本总与我们形影不离，如今却独自一人被留在教导的……弗勒德莉丝。。

……难得穿上了这样一身衣服，却没能让总是像我们之中的长姐一样，在关心着我，照顾着我的【她】看到。在面对这样的感情时，我似乎还没有比自己小好几岁的莉亚更坚强。

……为什么会换上这样的衣服，又为什么会像常人一样，来到这座城镇逛街呢……因为我知道，那是莉丝一直以来，希望我和艾克莉西亚能够得到的【自由】。

我们明明都很清楚，却又什么都没有说，我只会摆出姐姐的样子，和莉亚道别；而莉亚也为了不让我担心她，在别离的时候也没有哭，只是露出一如以往灿烂的微笑对我挥手。

——所以，如果身为姐姐的我在这里忍不住因为这份思念而难过，那就实在是……太逊了。

也唯有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早就已经把有着她们两个在的地方当成了【家】……即使我们身在那残酷的【教导】之中，这一点也是不可否认的。

“……唉。”

【……律。】

【我没事。】

只是终于从这种没有意义的自我纠结中清醒过来了而已——我必须明白，为了自己绝对要保护好的【她们】，自己这点别扭和任性是根本没有意义的……为了【计划】，我一定要克服自己心中那道坎才行。

也正因为想到了她们，我才更加清楚——自己已经没有继续逃避那个人的余地了。

想要让计划真正开始运转，有些事情，也必须由我亲自出面去说明。

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所有多余的情绪压回去——在头脑冷静下来之后，我得出了最合理的结论。

【——今天晚上。】

【……？】

我看着夜空，在心中说出了给教导本部的“内应”【传信】之后，自己所做出的下一个决定。

【我该和他……铁兽的‘首领’好好谈一谈了。】

再怎么说，我现在的身份也是‘圣仪’……莉赞姆，而不是‘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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