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个,莉赞。”
自从今天一起买过衣服后,费丽吉特似乎便打算一直这样称呼我。等候了一段时间后,她终于来到了分配给我的帐篷里。
“……老大……施莱格说,他同意了。现在,你就可以过去见他。”
“是吗,多谢,费丽吉特。……如果不是你帮我代为传达,他应该不会同意得这么快吧。”
“……不,不是这样,只是因为,他也一直想和你好好谈谈。”
说到这里,代号为【徒花】的干部突然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莉赞。……【圣仪】大人。在你过去之前,我可以……稍微多说两句吗?”
“当然。”
说实话,这么多年,在教导内部的权力中心,隔着这层面纱,冷眼看过了太多的人情世故——即使费丽吉特还什么也没说,我却也多少能看出她在忧虑。
——而这份忧虑,我也能够猜到。正是和他们这些天来对我【身份】的试探,以及这层面纱下真正的我密切相关。
“我之前说过,我觉得您很像……我们以前认识的一位人类朋友吧。她,曾经对我们有救命之恩。”
果然,她又提及了这个话题。而我只是不动声色,只用沉默,来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见我没什么反应,夜猫族女性的表情,明显增添了几分难过,以及失望……但无论如何,出于对身为【客人】的我的关心,她还是得压下自己的情绪,把原本想要说的话继续说下去:
“……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直觉……但我想,或许施莱格他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老大,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去打听【她】的下落,就算明知道,她身处作为我们敌人的【教导】的内部……甚至,可能已经死了,他也没有放弃过。”
“……是吗。铁兽战线的首领大人,真是重情重义。”
在看似感慨的语气里,流露出只把这件事当做【其他人】的事情的平淡。正如他们所说,那个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少女确实【死去】了。所以,这是【与我无关】的事情。
“所以,如果……我们老大问起这件事情的话……”
“没问题,是想要身为【圣仪】的我的帮助吧。小事一桩,只要我的计划实现……当教导彻底垮台的那一刻,你们想找到的线索,也会水落石出吧。”
到那时,他们能得到的,或许只会是一份证明【某个人】已经死亡的档案。
在教导内部伪造出一个名为【律】的女孩曾经存在、如今已经死亡的记录,别说等我杀掉那个老不死的以后,即便是现在,对我而言也并非难事。
只不过,我卑劣地利用了这点——来作为交易的内容之一。
我需要在之后的某个环节借他们之力,从外部对教导施加足够的压力。等到教导的一切内忧外患全部引爆……我和那个孩子,从背后将背叛的利刃刺入大神祇官心口的最佳时机,就会如同计划里定好的那样到来。
但在那之前……我还需要更多时间。因为缠绕在我身上的【圣痕】……【烙印】的诅咒,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我的生命。如果不先想办法抑制住这个诅咒,在大仇得报之前,我估计就会提前被抽干生命力死去了。
所以,趁着现在还不需要立刻返回教导内部……去彻底成为一颗深深扎进教导命脉的楔子之前,我也同样需要借用【铁兽】的力量,暂时让他们将我送到,大神官手不能及的地方。
所谓信任,自然是建立在真心实意的交流上的——所以,唯独【律】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让他们见到。除此之外,不管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遵守承诺。
“……好。如果……老大他,做出了什么冒犯的事情,我想他也一定是无意的……希望你能多多包涵。”
“没什么,虽然我知道,兽族没有信仰的神明……但心怀着对未来的希望,本身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换言之,名为【圣仪】的存在,不会介意被当做什么人的替身,也不会拒绝,被寄托于身的渺茫希望。在推翻教导的统治、让这套充满扭曲与歧视的制度彻底崩溃,以及结束这场毫无道理的战争这些事情上——和他们利益一致的我,也会倾尽全力。
即便这具身体注定短命,我也想在自己更喜欢的未来里闭上眼睛。而不是成为大神官用来诞生下一代【祭品】的容器。用更浅显的说法就是——哪怕最后结局都是死,我也要先让那个老不死的垫背。
抱着这种视死如归的决心,就连接下来可能会面临的【审问】,也显得不怎么令人紧张了。
我向数次给予善意提醒的夜猫族女性点头致谢。让她稍候片刻,重新换回那身象征【圣仪】身份的圣袍后,我才在守护者的陪伴下走出营帐,向基地最核心的位置——铁兽首领所在的帐篷走去。
***************************************************************************************
……在我设想的场景里,本不应该是这样。
说实话,我是以【圣仪】的身份提出交涉的。而对方身为【首领】,在面对以这种身份提出谈话的我的要求的时候,他也应该从整个【铁兽战线】的角度去做出合适的应对。
换言之,我认为,这不应该是什么私人的谈话。——即便身为【干部】之一的徒花有意回避,但其他的几个干部,却并没有对我有什么信任感,保险起见,他多叫上几个人,既可以作为监视,也可以作为威慑,这样在谈话的过程中,我可以随时以【圣仪】的身份来回应,自然能避免被问及更多私人的麻烦事……
结果,在得到里面之人的许可、走进帐篷的那一瞬间——看着略显空旷的内部,以及其中唯一的身影,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落了空,仿佛蓄足力气的一拳最终落在空处的【无力感】。
鸟兽族青年没有全副武装,甚至摘下了机械的单边羽翼,只以近乎毫无防备的姿态独自等在那里。
“……晚上好。”
看到我走进来,他还很冷静地打了声招呼,随后,看着一言不发的我,试探着再次开口:
“【圣仪】大人——或者,莉赞姆,直接用你的名字来称呼可以吗?”
他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似乎是在通过其读音,来咀嚼其中的【含义】一样。但我毕竟也不是什么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只是沉默了一瞬之后,便自然地点了头。
“可以。【首领】先生,想怎么称呼都随意。”
“【施莱格】。既然是要【合作】,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首领】先生,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吧。所谓夜长梦多,比起纠结于称呼这种小事,还是尽快切入正题比较好。”
既然是要在相当程度上摊开来聊,我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加重了【首领】的称呼,明确表达我此番前来的立场。
“——【圣仪】,在教导内部所负责的工作,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吧。”
在谈及我为什么要反抗教导之前,就必须阐明我的【职务】。
所以,赶在他继续那无聊的试探之前,我先一步开始了话题,就从【圣仪】这个身份开始说起。
“……目前,我们确实知道【圣仪】是三圣女之中的一位。”
这是外部也能轻易得知的情报,与此同时——在【圣仪】的诸多传闻中,也远远不缺少血腥的,残忍的故事。
“虽然不负责正面战场的战斗,但却很擅长极刑……如果说教导的骑士团,是负责外部战场的话……”
“嗯,我的工作,是处罚【内部】的叛徒。……当然,也在一定程度上,负责【清理】掉,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战俘】。”
代替了犹豫要不要说出这点的对方,我坦然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所以,我的手上不只沾染了异教徒的血,还有同族的血。——即使在教导内部,【圣仪】也被看作是最恶劣的怪物,这一点,从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了。”
在当年——激发了烙印的进一步力量,召唤出【邪遗式】的灵体之后,想要维持祂们的存在,就需要定期献上鲜血。
哪怕以大神官的命令当作借口,我也知道自己走在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上。被力量侵蚀成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算是作恶多端的报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