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收紧，却最终没有碰向武器。

“……但是，看起来，你并不是对这种事情乐在其中。……正因为你无法继续忍受这么做，你才会反抗教导？”

他显然听出了我话语间的自我厌恶。面对这样的反问，我不愿直视那双眼睛，于是微微偏过了头。

“已经犯下的罪孽，不会因为现在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我只不过是对这种提线木偶一样的生活感到厌烦了而已。”

把【反叛】说成是完全出于个人利益，这样听起来更可信，也更符合一个【工具】会有的感知。

“我本来是没打算这么早动手——但那个老不死的，把手伸向莉丝和莉亚，我才忍不住的。”

“……莉丝……莉亚？”

他似乎一时之间没联想到我说的是谁，我双手环胸，耐心多做了解释。

“弗勒德莉丝，以及艾克莉西亚——是另外两位圣女。她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艾克莉西亚，他肯定不可能不记得，毕竟就还在昨天，他还刚刚把她从这里送走呢。

……至于莉丝……作为在正面战场上，和他对战多年的老对手，我相信这个男人也不可能不记得她的【名字】。只不过，他可能从未听过任何人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过她。

果然，听我这么说，他顿时露出了悟的表情。

“也就是说，你是为了同为圣女的她们的安全——”

“【圣女】这个身份，只是说起来好听——但在教导内部，只不过是一种迟早要被献祭的消耗品而已。”

谈到这里，就必须说明，【圣女】这个存在真正的内幕。……虽然我也是在这么多年之后，才渐渐地自己调查出来的，但现在为了让这个男人【相信】我，我必须将这几乎是最高机密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告诉他。

“——大神祇官，究竟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多久，你们知道吗？”

“……那个存在，据说在几百年前，就一直掌控着整个教导了。”

从他的反应来看，他显然早就听说过大神祇官异乎寻常的寿命，却从未真正追究过背后的原因。也不奇怪——铁兽战线所能探查到的情报，大多与战俘、军事部署和教导内部的动向有关，很难触及这种被掩埋了数百年的机密。

“……难道，那个男人能如此长寿的原因是——”

“三神器。……也就是分别交由我们三位圣女持有的神器，会吸收我们的圣痕之力。……而那些被吸收的力量，最终都会流向大神祇官。”

考虑到他跟莉丝战斗过，肯定也亲眼见过圣痕驱动【神器】的一幕，我的解释也可以更加简明。

“历代圣女都很短命。根据我能查到的记录，几乎没有人活过三十岁。那个原因，就在于圣女本就是大神官献祭给了龙神，用来延续他自己的性命的祭品。”

……这个结论，是我从上一代圣女的下场里得出来的。

她当时之所以已经大限将至，一方面是因为【赫之烙印】几乎耗尽了她的生命；另一方面，圣痕带来的侵蚀与压迫，也早已磨灭了她继续活下去的意志。

大神官试图通过献上如此之多的灵魂，如此漫长的诅咒和怨念——想要抵达怎样的结果，这是我目前还不知道的，也不打算去理解。

【……或者说，他本来目的就只有艾克莉西亚？莉丝和我只是附带的……】

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区别来看，他在【培养】我们三人时，显然分别怀着不同的目的。

我的存在或许是意外，又或许是他最想要看到的结果。……毕竟就如大神官说的那样，【红色】圣痕的圣女，有太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

假设，他原本想要将祭品献给的，是供奉在圣殿中央的【白龙】——那么，上一代圣女主动将自身的【白之圣痕】转化为【赫之烙印】，甚至诞下了禁忌之子，这件事就显得非常奇怪。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想要掠夺白色之龙的力量，就连红色之龙，也在他的计划之内……

“……、……你还好吗？你刚才开始，呼吸就变得有些急促？”

“……没事。只是一时之间被愤怒控制了情绪，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我的反应，大概已经足以说明这份愤怒究竟压抑了多少年。知道【圣女】不过是大神祇官利用圣痕和神器控制、用来延续自身寿命的【傀儡】后，他似乎也终于理解了我选择反抗的理由。

“你说得对，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能一笔勾销。但是至少，我看得出来——你……你们三位圣女，和大神祇官并不是同一种人。”

他想说的大概是，我还有身为人类的良知和同理心吧。

虽然我自认已经变成了怪物，但大神官还算不算做是【人类】，我觉得还真不太好定义，那个老不死的一切都太过恶心和恶趣味，光是想想，身上都泛起一阵恶寒。

“艾克莉西亚年纪还小，但我和莉丝，或许已经接近了那个期限。……莉丝的身体素质比我更强悍，所以或许能撑得比我久一些；但继续这样放任圣痕的力量对我们的侵蚀，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迎来和历代圣女一样的结局。”

说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按住了腹部……却在察觉到他的视线后，立刻松开了手。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我指了指我的额头。虽然额头被面纱挡着，但我本来也只是示意一下。

“莉亚额头的圣痕你们也看到了；而莉丝的圣痕是在身体的四肢。”

至于我的圣痕——我刻意没有说，只是继续往下说明。

“虽然莉亚因为被驱逐，圣痕暂时失去了光芒，却并没有真正消失。只要大神官想那么做，他可以随时控制我们的思绪和行动。不管我们身在何处，只要圣痕一直存在，我们就永远逃不出他设下的牢笼。”

——同理，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通过我腹部的圣痕去逼迫我，成为诞下【某个存在】的母体。

一旦事情变成那个样子，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我的意愿。每次想到这种可能性，强烈的恶心感都会将我弄得几欲作呕。下意识地隔着面纱捂住嘴，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克制住情绪。

“……所以，我必须先找到能压制圣痕，甚至抹除圣痕的办法，如果不能做到这点，在他发现我反叛的实际证据的那一刻，不只是我会失去性命，莉丝和莉亚也会被我的行动牵连。”

但抹除圣痕——经过这么多年的调查，我也知道，除非大神官本人【死去】，不然，在我们圣痕之民身上刻下的持续数千年的诅咒，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消失。

可同时，我也听说了——在极东之地。在遥远的异邦——似乎存在着能够抑制这份诅咒的一族。

虽然我一直没能查到他们的名字，但曾有传闻，无论是多么恶毒的诅咒，都能够在最纯洁的冰水之力下得到净化。

而据说，在沙漠的另一端，有一支隐居的幻龙一族，与掌控纯净冰水之力的存在世代共生。

我明知如此——但却不能和莉亚一起离开的原因，也很简单。

她已经被教导放逐，而我暂时还必须让那个老不死的相信，【圣仪】依然处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是我们一起消失，只会把追兵全部引到她身边。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说的这一切的话。”

看着陷入沉思的铁兽首领，我将手放在胸口，恭敬地行了一礼。

“在这段时间里，来自教导的一切侵扰，我都会替你们解决。作为交换——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这项【合作】……我会编造出一场【虚假】的交战，伪造出我【失踪】的情况。”

即便知道这算是非常不讲道理的【要求】，我也还是没有犹豫，干脆地将其说了出来：

“那之后，能否像你们帮助了艾克莉西亚那样，联系身在大砂海的同伴，将我送往沙漠彼端——让我亲自拜访隐居于俗世之外的【幻龙】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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