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都说人类在极度虚弱，或是寿命将尽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就会开始产生幻觉。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到了那个时候——但我知道，昏迷过去意识不清的我，如果看到这样的情景，那大概率也是一种幻觉。

……做了一个久违的、我早已遗忘的幼年时期的梦。

我看到了一个，我似乎很熟悉的人——他曾经在我还没有离开故乡，前往教导；甚至是我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出现了圣痕，对自己未来仍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在梦里出现过，并给予了我忠告。

……而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一直到数十年之后的现在，当再次在这个梦里，见到这个从未在现实里出现过，而是一直都守护在我的【梦里】的他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曾经说过的某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等你长大以后，我们会在未来相见。】

不过，这个人，虽然和现实中我认识的那位，在外观上一模一样——

“……你似乎，并非我认识的【那位】？”

带着面具遮住了容貌，身材高大，只有着单边的羽翼，另一边则是机械翅膀的鸟兽族男性，应该是听到了我的呓语，转过身看向了【我】。

身处这无意识的最深层——像是某种【守护者】一样存在在这里的男性。如果光从他的外貌和曾经自称【凶鸟】的这些信息，他毫无疑问，看起来都和现实中我认识的那个【施莱格】一模一样。

——但这其中，似乎有着决定性的不同，让我不能将他们完全等同看待。在这无意识的梦境中，或许是因为我已经预感到，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旦回到现实我又会再度像当年那样忘记……所以，我便干脆直白地问了出来。

“……比起我认识的那位……你的气息和存在，似乎十分不稳定……简直就像……”

“就像你能够召唤的同伴们，原本只存在于你的意识里的【灵体】一样——是啊，律。正如你所说，这个【我】，的确是那样的存在。”

在梦里，这位能够准确地喊出我真正的名字。没有别的理由，正因为这里本就是我的内心，所以，不会存在任何虚饰。

而这个不知道守护在这里多少年，可能是数十年，可能是数百年，可能是数千年的存在——也远比现实中我熟悉的那位要稳重得多。仿佛他只是一块伫立在这里，用来证明我的【存在】的亘古不变的基石一样。灵体并不在意这永无止尽的漫长等待，只是像我幼年的那个时候一样——抬起手，摸了摸只是意识体的我的头发。

“但无论如何，能亲眼看到你和【我】相遇的【未来】，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

“……你……是要从这里消失了吗？”

对方的存在，似乎已经开始逐渐散去。

仿佛他是为了见证什么一样——他才一直等候在这里的。而现在，似乎到了某个很关键的时点——以至于在那之后，身为【灵体】而守护在这里的这位，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履行自己原本的使命。

“嗯。你不需要在意。……本来，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早就应该【死去】的存在而已。”

灵体的语气，并没有任何遗憾的情绪……正如在迎来他注定的结局一样，对方接受了在此时此刻的【消亡】。

“在重要的存在死去之后，我许下了愿望，并再次陪伴对方度过了【一世】——虽然只是以无法和【她】对话，无法触碰到【她】的灵体的形式，但直到【她】在病床上合上眼睛的那一刻，我都一直能够注视着，陪伴对方到最后一刻。”

……不知为何，明明对方用的是【第三人称】……但是，我却好像能够听懂他话语间表达的含义。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或许是神明的力量吧。这一切迎来了重来一遍的奇迹。”

然后，从未摘下过面具——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从未【违反】过某种【禁忌】一样的灵体，苦笑了一下。

“——因为时间悖论，我没法和【曾经的我】在真正意义上同时存在，所以，我只能选择作为一个……本该早已和属于我的【她】一起死去的亡魂，一直留在这里，寻找最后能够给予你忠告的机会。”

“忠告吗……？”

随着他的身体在渐渐变得透明，我也意识到，我也即将被弹出这无意识的最深层空间。这也意味着，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位】的机会了。

……虽说算上这次，我严格来说应该也只是见过对方两次而已。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对方接下来可能会说出口的任何警示——都或许来自于他亲身经历过的惨痛教训。

所以，即使我的意识因为快要回归现实，再次变得有些混沌不清——我也努力竖起耳朵，辨认着他最后留下的模糊的话语。

“——绝对，不要主动选择【死亡】。”

……那是一句，完全让我无法理解其中含义的提示。

明明他知道，等我清醒过来之后，是很可能完全记不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的——但是，他还是无比认真地，告诫我，【绝对】，不能自己【主动放弃生命】。

无论如何，未来都是艰难无比的。能走向胜利的希望，不用他说，光凭我现在的力量，也似乎看起来很渺茫，但是——

“律，那个未来，并非是一定要通过你的牺牲才能实现的——不管那是多么艰难的选择，你都要选择让自己能活下去。”

所以，他的意思好像是……即使我要做出非常丑陋的选择。他也绝不希望我选择【死亡】。

我本来就是为了【结束】，才一直坚持到现在的，可他却告诉我【不能就这么结束】……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相当任性……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的要求。

而这个人，难道只是为了留下这么一句意义不明的告诫，就在这里独自等候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吗？我真是难以理解。

可再怎么感到疑惑，时间也已经到了极限。我的问题，注定不可能在此时此刻得到任何的答案了。

在重新变得一片空白——已经再也看不到守护在那里的灵体的身影的空间里。我早已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回到了原本的沉睡之中……直到，能够再次在现实中睁开眼睛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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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做了一个记不清内容的梦。

昏昏沉沉地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遗留下来的只有一种无力感和无语感。

就连我也搞不懂这种情绪是因何而来——只是觉得，耳边好像一直有人在喊着我，所以我才不得不挣扎着醒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姐姐……莉赞姐姐……！”

隔着依然牢牢守护着这张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的脸的面纱，看到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金发女孩扑了过来，紧紧抱住我浑身无力的身体。

“你终于、……终于醒了！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吓死我了、我本来以为，明明好不容易能再见到姐姐、却因为我的错……”

“……啊……啊咳……我……、没事……”

比起之前那场差点就撞到我们的【事故】，现在我反而觉得她抱着我的力气有点大了。导致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努力抬起手拍了拍哭泣的少女——也就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亲眼看着她成长的那个孩子，艾克莉西亚的后背。示意她别抱这么紧，稍微松开一点。

“你不用道歉……我只是想……看看你，所以……”

“嗯、我知道！——我也很想见你和莉丝姐姐，一定是龙神听到了我的祈祷，所以我才会在这里见到莉赞姐姐的吧？”

终于愿意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金发少女吸了吸鼻子，用戴手套的手擦了擦眼泪，现在我也才终于能清楚地看到她现在的这幅模样——和我们分别的时候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原本由我亲手绑好的头发，因为在沙漠里的探险和奔波再次变得散乱。现在这蓬松松的金发马尾，很大概率是这孩子自己绑的吧。

而是不是因为龙神的力量——我们才能在此重逢，我还真不好去断定。我只是努力抬起还有点使不上力气的手臂，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开口问道：

“——这里是很危险的地方，莉亚你应该也知道吧？你和你的同伴，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啊、他——阿不思，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一起过来的。”

……阿不思？

这个名字，我之前没有听过，所以一时之间有点没反应过来。而即便隔着面纱，艾克莉西亚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困惑，连忙继续向我解释道：

“那个，之前和我们一起被铁兽的大家带走的那个少年，最后也跟着我一起走的那个男孩，姐姐你还记得吧？——他后来说，他想要一个名字，所以我就试着给他起了一个。”

……原来如此，是艾克莉西亚给他起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古语的含义里，有【白色】的意思。……不知为何，我却在这时想到那个名字的含义是【红色】的，同样也是身为龙族的少年的存在……但考虑到这是艾克莉西亚起的名字，或许这不过只是一个巧合。

随后，听完艾克莉西亚慌慌张张的解释，我才知道了，原来她和那个黑皮白发的少年——现在应该称之为阿不思，是为了完成【护宝炮妖】们的试炼，才会跑到这样的地下遗迹里面。出于一种身为【姐姐】的责任感，我忍不住用手指弹了一下艾克莉西亚现在圣痕暂时暗淡下去的额头。

“啊、疼！你这是在干什么呀莉赞姐姐？”

“虽然情有可原，但这种过于冒险的事情，下次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可不能再这么莽莽撞撞地开着车就冲进来。”

“我知道……我已经在努力反省了。”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么莽撞，也不会因为错误的驾驶方法，差点撞到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姐姐了……】

少女依旧愧疚地嘀咕着，摸着作为【惩戒】，被我弹了一下的额头。随后，她就像是终于想起现在也很重要的另一件事情一样，猛地站起身，再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搀扶着我起来。

“对了，这个地方是遗迹里一个相对安全的空房间，但莉赞姐姐既然醒来了，我们还是得先从这里出去——毕竟阿不思和施莱格先生，他们还在外面等着我和姐姐。”

“……果然，我想应该确实不可能这么容易就从这里出去。”

“……？”

似乎不理解我说这句话的意思——金发少女歪了歪头。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知道出口在哪里哦？因为我和阿不思就是从外面进来的……”

“莉亚，我刚才说了吧，这个地方【很危险】——虽然从外面进来很容易，但反过来，从这里离开，并非那么简单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昏睡】了一段时间——让我原本因为疲惫，甚至连莉亚他们驾驶的机械疾驰的引擎声，都是施莱格提醒才注意到的迟钝神经，现在又重新恢复了一定程度的敏锐。

我终于能够鲜明地感受到……不，不如说之前甚至可以算是有一定程度的逃避现实，才故意忽略掉了……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只有身为【龙】的存在才能产生的威压，现在非常清晰地，在刺激着我刚清醒过来的大脑，身体的本能在不断发出警报。

“原路返回很可能是做不到的——现在我们想要从这里【出去】……或许，必须要经过这处【陵墓】的【主人】的许可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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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我还没问呢，为什么莉赞姐姐和施莱格先生会在这里？你们不应该还在大砂海另一端的铁之国吗？”

等到我和莉亚从我原本躺着的那个空石室走出去——重新和如她所说的那样，耐心地等候在门外的两位男性会合之后，为了寻找从这里离开的道路，顺便也是为了完成他们被护宝炮妖交代的【探险】——我们继续在这巨大的古代遗迹里面前进着。

不过，由于莉亚他们来的时候带了探照灯，我不需要耗费力量去使用照明魔法——所以身体负担也得以减轻一些的现在，由施莱格和阿不思负责走在前面探路，而艾克莉西亚则是继续像曾经在教导那个时候一样习惯性地粘着我，抱着我的手臂，开始问起了一些闲聊一样的话题。

“还有还有，我还想问姐姐，莉丝姐姐现在怎样？她是还在教导吗？过的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