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星惦记着小聋子的去向，黎臻说他已经是大人了，还带走妞妞和老幺，肯定会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们的，叫他莫要担心。
“我给他留了信，若他回来看见消息，一定会回我。”
他们赶着马车速度不快，一路上倒是没再见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又因为百姓安居乐业，正值深秋收获季节，他们干粮管够，吃食样式繁多。
老爷子把家里的厨子也带着了，每天晌午吃的简单，但因为人口众多，也要耗费许久。晚上更不用说了，做的吃食花样既多又精致。可惜，黎臻尝不出什么味道，假意把东西吃了，实际上都留着给宿星。
路程很远，又因为他们拖家带口，赶了两个月的路还没到地方。秋去冬来，入冬后路不好走，速度更是缓慢。
马车里尚且能放置炭盆取暖，黎臻手里捧着汤婆子捂手，可外面骑马的宿星什么都没有，黎臻掀开车帘往外看，瞧见他一双手冻的发红。
这回黎臻说什么也要将他拉进车里休息，否则在外面睡一夜肯定会生病。宿星自然不肯，黎臻拉着他硬生生将人拉进来，直接按在身下。
“你再挣扎我就趴你身上不起来！”
宿星不动了。
她小时候就爱耍小性子，长大后原以为成熟了，现在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下来。”他说。
黎臻哼了哼，才从他身上下来，然后拿过一旁的羊毛毯往他身上扔。这是少主才有的待遇，像黎照他们只有厚实棉被。
角落的炭盆使得狭小的马车温暖如春，宿星都开始冒汗了，黎臻却裹着毯子，手里抱着汤婆子。
“冷？”说罢，宿星把她方才扔过来的毯子盖在她腿上，还掖了掖免得灌风。
“嗯，肚子不舒服。”
这几天是小日子，她素来会肚子痛，尤其是天气寒冷时更甚。
宿星不懂，他要下车去给她找大夫过来，黎氏有府医，宿星要是把人请过来，那她的秘密可瞒不住了。于是黎臻忙不迭的叫住他，支支吾吾的说了实话。
宿星那张素来喜怒不辨的脸上出现了窘迫的神态。
“那我……能做点什么？”
“我想喝热糖水。”
唯独对宿星时候可以肆无忌惮的提要求，宿星应了一声，赶在天黑前端水回来，热度正好，等天黑她五感尽失后也不会烫着她。
不知道是热糖水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夜里宿星给她多盖了层被子，第二天竟然缓解不少。
……
在下初雪那日，竟然和牧野他们碰面了。
天云宫的弟子依旧是一身青色衣袍，各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瞧见黎家的华盖马车后，也没放在眼里。直到钟老从马背上下来，弟子们不明所以，只能也跟着下马。
黎老爷子踩着矮凳下来时，钟老已经来到了近前，二人寒暄一番后，钟老客气道：“您也是前去探虚实的？”
钟老身后认出黎氏身份的人有不少，更是知道黎氏一族的能力。钟老这句话是在试探黎老爷子知道多少，他们是否已经窥得真相。
“你们难道不是？”一句话又踢了回来。
黎老爷子感叹道：“许久没和五大世家见面了，昔日故人怕是都已经不在了。”
这些人里地位最高年纪最大的就是钟老，但确实没有黎老爷子年岁大，钟老报了名号，还得叫一声老爷子。其他人也陆续见了礼，后面有人小声议论：“他们就是黎氏？”
“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我师父提过，说是黎氏能占吉凶测方位不说，历代少主都可未卜先知。”
“为何是少主有此能力，而不是家主？”
“这……我也不知。”
另一边，牧野已经和宿星他们碰上面。寒暄几句后，牧野正色道：“来的路上碰到几具尸体，确实像是被邪祟吸干了精血而亡。”
宿星将走镖的见闻再次说了一遍，牧野点头：“一样。”
三个人面色不大好，片刻后，牧野将身后的包裹拿下来，从里面取出来两样东西。
是两双鞋子。
天云宫弟子服水火不侵，乃是因为用料特别，鞋子自然也与众不同。牧野手里的两双鞋分别递给宿星和黎臻，说道：“这是冬鞋，雪落上去也不会化，你们换上，更保暖一些。”
这是普通百姓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黎臻笑着说谢谢，当即就要脱鞋换上，被宿星阻止，说外面凉，让她进马车里再换。
黎臻自然听话的进车里，宿星则随意的脱了鞋换好。牧野笑他：“等今年除夕一过，阿臻就十九岁，可不是小孩了。”
宿星穿好鞋转了话题，问他：“最近有和小聋子联系吗？”
“上次收到他消息时还是五个月前，之后我给他写过几次信，但石沉大海，你呢？联系上了吗？”
宿星摇头，说道：“村里人说他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但不知道去哪里。”
牧野猜测：“你说他会不会是带着孩子们行医问诊去了？就像当年的廖大夫那样，做一个游走世间的赤脚大夫。”
“也有可能，但没必要不和我们联系吧？”
俩人商定一番，决定再去找一趟。黎臻说也要跟着去，结果老爷子不放人，黎臻只能目送他们，让他们快些回来。
牧野和宿星快马加鞭自然速度快，而且这里离小聋子所在不算远，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花费了半旬总算到了。
然而小聋子房门紧锁，锁芯都上锈了，说明很久没人来过了。
分散开来打探一番，得到的是小聋子三人一直没回来。小花那也没有任何消息，这很奇怪。
“小花说她哥哥走的突然，只留给她一个钱袋子，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牧野蹙眉：“很不对劲。”
小聋子是宿星最好的朋友，找不到人他比谁都急迫。可现在确实没有任何线索，想了想，宿星决定撬锁。
任何锁在宿星面前都只需要轻轻一拽，啪嗒，锁头落地，院门开了。
“我们进去看看。”
小院里尽是枯黄的落叶，在围墙处有个小炉子，上头还坐着药罐，宿星走过去打开看，药罐底部有干涸的黑色物质，想来是药渣子。
牧野已经进屋去了，屋里除了落了一层灰以外，收拾的很干净整洁，能看出来小聋子用心经营，当真如信里所说，想要在这长此以往的住下去，陪着三个孩子们。
三个孩子里小花最大，已经成亲了，剩下的妞妞还小，但这两年也该定人家了。最小的是老幺，腿脚有毛病，之前小聋子信里说想给老幺好好治腿，能治好最好，若是治不好，他就教老幺学医，让他有个养家糊口的本事。
一切都在变好，那他为何又不告而别？带着妞妞和老幺去哪了？
俩人绕着村子找了一圈，村里人只说小聋子是个好人好大夫，帮他们看诊治病，有时候还不收钱，说他一定会好人有好报，除此之外再也提供不了更多信息了。
“看来他要么是走的急，要么是有意隐藏。”牧野说他更倾向于第二种，否则一定会想办法给他们留消息。
“我想不通。”宿星皱着眉头，“他藏什么？”
“会不会是招惹了什么仇家？”
宿星觉得就算有仇家，按理来说小聋子也不会害怕，他师从魏氏，邪祟和尸僵都对付的了，普通人更是绰绰有余。而且，他还带着弟弟妹妹们，他们是小聋子珍之又重的人，不会带着弟妹们冒险。
俩人在小聋子家里住了三天，还是没有丝毫线索，只能留下一封信，和小花告别后上路了。
今年冬日好像比往年来的更早一些，赶路途中下了几次大雪，即使牧野和宿星能坚持，他们的马也坚持不了，因此只能停下等雪下的小一些再走。
如此以来，便耽搁了一些时间。
黎臻总时不时的下车往后看，企图从皑皑大雪中看到两道身影，可惜，天不遂人愿，宿星和牧野还没跟上来。
钟老时常去黎老爷子马车里，似乎在商量事宜，有时候黎臻碰上了，规规矩矩的行个礼，钟老慈爱的看着黎臻。
“好孩子。”
黎臻被莫名其妙的夸奖弄的脸红，钟老没说什么就离开了，老管家掀开车帘，黎臻裹着风雪上车，规矩的喊祖父。
“坐下吧。”
黎老爷子年事已高，不过精神抖擞，近日可能因为赶路辛苦，有些憔悴之色。
“可有勤加练功？”
“回祖父，有的。”
“黎臻，你是黎家的少主，身上背负着黎氏兴衰，更背负着天下大任，你可明白？”
背负黎氏兴衰她懂，但天下大任不是五大世家所背负的吗？也不是，若当真妖鬼卷土重来，所有人都逃不过。
黎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黎老爷子继续道：“你现在可能用秘法窥未来？”
“可以倒是可以，但不受控制，不能指定时间地点人物，而且只能窥得片段。”
黎老爷子看起来很不满意，随后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到底是资质平庸，不如你父亲。”
“我父亲到底在哪？”以往黎臻也提过，可祖父要么不回答，要么岔过去，似她父亲是个禁忌。但这次，老爷子睁开眼，年迈之人眼神浑浊，却透着感慨。
“他在他应该呆的地方。”
“祖父，您是什么意思？”
“时机到了你便知晓。”说罢，黎老爷子挥手让她下车，黎臻欲再问，老爷子已经闭目养神，再也不肯说话了。
回到车里，雪貂在角落里睡觉，大黄又不知所踪。黎臻没当回事，大黄闲不住，经常在外面跟着车跑。
下午又下雪了，雪花像是盐粒子似的撒，黎臻抱着汤婆子出来，大黄正跟着车跑，车夫是以前黎氏人，笑着道：“小少主，大黄十几岁了吧？没想到身体还不错，寻常人家的狗活十二三年算是命好了，大黄跟着小少主，生活优渥，成了长命狗。”
普通狗只能活十二三年？
黎臻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细细一算，从大黄降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年了。黎臻一颗心提了起来，当即让车夫停车，拍了拍车板子示意大黄上车。
土黄色的大狗吐着舌头跳上来，姿态轻盈灵巧，还知道甩毛将雪粒子甩走。
“大黄，跟我进来。”大黄紧随黎臻进了车厢，乖巧的蹲在角落里。
黎臻拿帕子给它擦雪，把四个爪子也擦拭干净，随后细细检查。
“没什么不一样啊。”
如果是人的话，还能根据发色皮肤褶皱来判断年龄，但大黄现在看起来就是比小时候长的大，其他的还真看不出来什么，四肢依然有力量，嘴筒子还是很喜欢往她身边拱。
这些年大黄脖子上一直系着一块布，遮挡住它的伤口不叫人瞧见。这会儿黎臻解开布料，扒开大黄的毛，仔仔细细的查看伤口。
大抵是过了太久，只能隐约看见一条细细的藤蔓长在皮肉里，有的部分发黄像是枯萎了，有的则是冒出来一点绿意。
自打天下大乱五鬼出世后，什么怪事奇闻都有，但还没见过与大黄相同的情况，死而复生。或许，这是让大黄长寿的缘由？
黎臻不确定，想等宿星回来再好好商量一番。
知道大黄在人类里算是七老八十后，黎臻就心疼它，不让它再跟着车跑了，就让大黄趴在马车里，偶尔让它出去放放风。
大黄很乖巧，夜里也不会乱叫，有它在黎臻睡觉都觉得安心不少。
……
虽赶路慢，但总归是在前行，已经隐隐能瞧见当年黎氏所在的那座山了。
山头被白雪覆着，底下青黄一片。黎臻站起来远眺，心绪复杂。
她四岁那年地动，黎氏倒塌，困在迷雾林里的黎臻被宿星带出来，自那后就开始相依为命的生活。如今重回故土，黎臻不由得想起当年平安镇的那些人。
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找到小聋子哥哥，还有小花妞妞他们，过的还好吗？
当年他们流离失所，离开平安镇去往另一个地方，大家兴许在那已经安家乐业，不会回来了吧。
又赶了五天的路，先到达平安镇。
没想到竟然能看见袅袅炊烟。
“这里有人生活！”黎臻比任何人都要兴奋，当即跳下车去。大黄也跳了下来跟上，一人一狗先往镇子里跑。
黎老爷子听见动静撩开帘子，不满黎臻的调皮。“身为少主怎能如此不稳重，去，将人叫回来。”
老管家称是，小跑着追了上去，可他哪里能追得上黎臻，跑的脸红脖子粗，然而黎臻的身影越来越远，已经进镇子里了。
车夫转头请示：“老祖宗，我们是进镇子里还是直接回家？”
黎老爷子看了一眼到人脚踝的雪壳子，又望了一眼平安镇。
“黎老，不如先进小镇里修整一番。”骑马的钟老上前劝，“雪厚不好走，我可以先让弟子们上山探探情况，到时候您再做决定也不迟。”
黎老爷子点头，事情就这样定下，钟老挥挥手，弟子们便跟着往平安镇里去。
昔日破败的小村镇被百姓们修葺的很好，路边商铺还开着，包子铺里蒸腾的热气熏的黎臻眼睛发热，心口处也胀乎乎的，不是难受，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十几年过去，依稀还能辨别出当年的街道，黎臻缓步往里走，街道上有小孩追逐嬉戏，四五岁的年纪，穿着厚实的冬衣，动作笨拙却可爱，小脸蛋冻的红扑扑，嘴里喊着：“哥哥，等等我啊！”
黎臻破涕为笑。
她想到自己小时候就像是跟屁虫一样追着宿星跑，那几年他们在这里生活，足迹遍布整个平安镇。若不是后来实在无法生活下去，镇长也不会带着他们所有人离开故土。
沿着小路一路往前，远远瞧见一处破败房子冒出炊烟，黎臻疑惑，快走几步。
“是这里没错。”
还是熟悉的地方，甚至墙围子还是当年的竹篱笆，墙根底下种着一排菜，上头的雪化了，凝结晶莹剔透的薄冰壳，显得菜叶子更加青翠。
这里显然是有人居住的，黎臻走上前，发现倒塌的半边房子也被修葺好了，门口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蘑菇，窗台上放着半干的冬菜，院里还挂着绳子，晾晒两件洗干净的冬衣。
“小公子，你找谁啊？”
有人从房间里出来，是个年长的妇人，手里端着簸箕，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黎臻，见来人衣着不凡样貌出众，确定自己不认识。
“我……我在这家住过。”
“你在这住过？哎呦，难不成你也是逃难的时候住过？这里被镇长分给我们了，前两年刚修好的房子，费了不少功夫呢。”
老妇人笑容和善：“小公子要不要进来看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