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舍。
白灵子坐在院子里,双手托腮,凝眸怔怔,望着眼前的老屋旧舍,神情惘然,犹在梦中。
她自如何也未曾料到,竟这么浑浑噩噩,便随夏芝秋归了家。
两日前,她还在土地庙里偷供品吃,被人抓个正着;此刻,却能坐在这方干净清寂的小院里晒太阳,闻着晾晒布料散出的淡淡皂角香。
而这期间,夏芝秋白日里在织坊辛劳赴工,午时归来给她烹制可口饭食。就连日常所用具也一应俱全,事事周到。
她初意甚是单纯——不过贪几口吃食,想跟着夏姐姐回来解解馋。孰料对方竟将她当成了流落在外的孤弱,开口留她住下。而自己亦不知何故,恍然应允了下来。
此刻静下心来,心里却忍不住盘算开:夏姐姐待她这般好,究竟是出于恻隐之心,抑或别有他图呢?
不过,抛开这些念头细想,能过上凡人这般寻常日子,似乎也很不错……
没等她理清思绪,院门外已传来响动,夏芝秋推门走了进来。
白灵子回过神来,忙回身望去,不由一怔:“呀!夏姐姐怎么回来了?”她说着便从椅子上起身。夏芝秋分明一个时辰前才出门,这时候本该在织坊上工才是。
“看这天色阴沉下来,怕是要落雨了。”夏芝秋道,“想着院里还晒着被褥,赶回来收一收。”
其实被褥衣物昨日本就晾得差不多了,今早见日头好,她便想着再晒一晒,等午时回来收也不迟。谁知这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晴光朗朗,转瞬便阴沉下来。她心下不安,这才匆匆赶回。
白灵子抬头望天,自己明明一直坐在院中晒着太阳,这天是什么时候阴下来的,竟浑然未觉。
她心里暗暗懊恼,嘴上却装作无事发生:“就算下雨,我不是在家嘛。夏姐姐织坊里正忙着,何必特地来回跑一趟。”
“无妨,左右不过一条街的事。”
“我既然被夏姐姐收留,自然要为姐姐分忧。”
“傻话。”夏芝秋笑了笑,一边往晾衣竿那边走,一边随口应道,“我收留你,可没想过要你替我做什么。”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白灵子望着她抬手收被褥的身影,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一分,又被她悄悄压了回去。
见她怀中抱着被褥,白灵子也赶紧上前,把晾竿上剩下的衣物一齐收下,抱了个满怀,跟着夏芝秋进了屋。
两人在屋里各自叠衣归置,忙而不乱。白灵子手里叠着夏芝秋那件素色襦裙,动作慢了下来,犹犹豫豫几番,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夏姐姐,你收留我的时候,就不怕我是坏人?”
夏芝秋不答反问:“那灵儿是吗?”
白灵子忙摆摆手:“当然不是。”
“你既说了不是,我又何须多虑。”夏芝秋弯了弯唇角。
“可你们凡人,不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我们……凡人?”夏芝秋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白灵子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咬了咬舌尖,连忙补救:“我……我是说,世上的人不都讲究这个理儿嘛。”
见她追着问,夏芝秋想了想,答道:“直觉吧。”
“直觉?”
“庙里初见时,只觉得你灵动可爱。虽不知你从何处来,又为何流落至此,但听你说话纯良,心里便信你不是坏人。”
“就这么简单?”白灵子仍有些不信。
夏芝秋浅浅一笑,神色坦然,并无半点敷衍之意。
白灵子望着她,忽觉喉间微哽。她活了数百年,见过的多是血腥与利诱,从没有人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直觉”二字——不设防,不权衡,只是简简单单地信了。
“夏姐姐,”她轻声道,“你真是个好人。”
夏芝秋听她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接话,只低头把最后两件衣服叠好收齐。
沉默片刻,白灵子忽然开口:“对了,我过会儿要出门一趟。”她顿了顿,似乎怕对方追问去处,又连忙补了一句,“很快就回来,不会耽误跟你一起吃午饭的。”
夏芝秋只笑了笑:“好,你去便是。”
白灵子见她答应得干脆,心里一松,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夏姐姐。”
夏芝秋看她笑得清甜,便凑近些,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说傻话了。”
那指尖触上鼻尖的一瞬,白灵子闻到她身上织坊特有的香气,不由得怔了怔,心忽然莫名地跳得快了起来。
夏芝秋却不知她此刻心境,只转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比方才又暗了些,云层压得低低的,便又叮嘱道:“对了,伞我回头给你放门口,你出门时记得带上。”
白灵子被她的叮嘱拉回心神,心下却仍萦着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半晌才喏喏地应了一声:“……好。”
衣物整理毕,夏芝秋也不再耽搁,取了伞,便匆匆赶回织坊去了。
浣纱阁,乃庆元县颇负盛名的织布坊。虽仅为中型作坊,织机不过十台,然因工艺精良,深得众富户青睐,县中诸多铺面皆愿与之往来。坊内织娘各司其职,埋头忙碌,梭机于纤巧指尖间往来穿梭,咯吱有声,汇成一片繁忙而齐整的韵律。
夏芝秋自幼承外祖母亲传,又历多年自研,技艺在坊中属乃翘楚,常于侧悉心指点他人。
近日坊里接了一笔大单,订购量远超往年,是以她这阵子便总是早出晚归,亲自盯着进度,生怕有半点延误。
她从夏舍回到织坊不久,一位年约三十余岁的女子自后院而出,迎上前道:“小秋,你回来得正好。”
“罗姐。”夏芝秋口中的这位,正是浣纱阁的老板罗曼青。虽已年过三十,模样身段却不见岁月的痕迹,保养得宜,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韵。
她走近夏芝秋,面上带着几分犹豫,开口道:“城南锦绣庄想来下一笔订单,指定要一百匹生厚绫,限期一个月。你瞧瞧,能不能赶一赶?”
绫的织造,工艺远较寻常绢帛、麻布繁复。以每台织机日成一匹、月计二十五日之工而论,单台月产约莫二十至二十五匹,十台则为二百匹有余。单以总产能论,一月织百匹绫并非难事。然眼下各坊订单皆催赶秋前出货,织机排班已然吃紧,若再添此百匹之量,实是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