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竹大着胆子抬眼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崇檀帝。
崇檀帝依旧是那幅暮垂老矣的模样,闻竹心里嘀咕句大逆不道的,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是要说出来的话,他不仅小命不保,九族也岌岌可危。
崇檀帝缓声道:“几时启程?”
闻竹顺从答道:“最快应该是后日启程离京,算上途中路程,约莫十日后到雁城。”
崇檀帝缓缓点了点头,接着道:“闻恩又给朕来了新的折子,折子中还问了你两句。”
闻恩是他爹镇北侯的名讳。
听到他爹的名字,闻小世子眼睛都亮起来了,他问道:“敢问陛下,折子中问了什么?”
崇檀帝一双浑目眨着,动作略显迟缓,一旁的太监见状即刻上前,俯身轻声问着什么。
崇檀帝也自然地将头偏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须臾后,那太监朗声道:“回闻小世子,陛下说,镇北侯在奏折中问世子在京中一切可好,有无用功念书。”
在京中确实过得挺好的但完全没有用功念书的小世子摸了摸鼻子,俊秀的脸上罕见出现了几分飘忽不定的心虚,他回道:“回陛下,若是能回的话,只说我在京中一切安好便可。”
崇檀帝笑了声,再开口时道:“你不用和他说,你还在京中大理寺断上案的事吗?”
闻竹哪敢说啊,这要是说给他爹,他爹又要说他了。
他惶然回道:“陛下说笑了,那案子都是大理寺的蒋大人在经手,我不过去凑个数罢了。这我可不敢居功自傲,都是蒋大人的。”
崇檀帝此刻倒是褪去了那森严厉声的帝王面孔,谈话间更像是寻常长辈与小辈聊天。
他道:“我看倒也不是不能提上一句,我想着现在已经是将七月了,还有两月也该回来了。”
闻竹心知,他爹回不回来律京到现在其实都还是个未定之数。
那封说着与北朔通信之人就在律京的书信他到现在仍记得。
还有时盏和他说的,初秋难归。
他到底该信哪个?
他哪个也不敢信。
小世子想着,垂下头又行了个礼道:“臣闻竹多谢陛下抬爱,该说的事也说完了,臣先行告退。”
崇檀帝也没多留,点头示意下人把闻竹送了出去。
闻竹踏出门槛时,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身穿红袍的纪意远。
他见闻竹出来,露出一个温雅的笑,道:“小世子,许久未见。”
闻竹躬身行礼道:“见过纪大人。”
纪意远道:“听说你要回雁城了?”
闻竹心下一惊,纪意远着消息倒是灵通。
他笑笑道:“是,纪大人从何得知的?”
纪意远指了指远处站着的人。
闻竹望去,居然是还没走的凌柏觉。
纪意远道:“我来时见太子殿下站在门前,便与他聊了几句,聊着聊着就说到世子殿下了,太子殿下和我说世子在里面与陛下辞别,我想着认识世子的时候不久但也难忘。想着别错过了世子殿下的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闻竹嘴角抽了抽,这个新科状元倒是会说话……
他回道:“原来如此,多谢纪大人挂念,只是我后日才预备启程回雁城。”
说话间,闻竹忽然觉得左肩有片阴影覆了上来,他扭头一看,是时盏。
纪意远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后日的话……”他抬头想了想,“那日正好我休沐,世子几时走,我去给世殿下践行一程。”
闻竹心道:“怎么又来一个践行的,偏这俩人他还算不上熟识,若真让他俩呆一块给他践行的话,他不敢想那场面会有多不自在。”
他扭头看了一眼时盏,似乎在希望着他能说点什么救他于水火之中。
时盏转头很轻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似乎只是过来在他身边站着。
闻小世子瞪了一眼时盏。
时盏:“……”
闻竹转过头对纪意远道:“哈哈,多谢纪大人好意,不过本世子走的时辰还未定下呢。”
纪意远很好脾气道:“没问题,我可以等。”
时盏忽然凑到他耳边,轻声耳语道:“世子殿下,想脱身就装作有事的模样,与他道别。”
闻竹正准备直接拒绝纪意远,拒绝一个普通官员肯定比拒绝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划得来,他也不怕什么得罪到纪意远的。
但是时盏这动作一出,直接省了闻竹准备出口的长篇大论。
小世子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啊,纪大人,忽然有点事要先走了,改日再见。”
说完,像是怕纪意远又说出什么挽留的话,两步并作一步走。
纪意远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抬脚走到凌柏觉身边。
见他也盯着二人的身影,道:“太子殿下,不是还要去见陛下吗?”
凌柏觉转头看他,问道:“纪大人,我想问一个问题。”
纪意远温笑道:“太子殿下请说。”
正午日光灼照而下,斜斜映在太子身上的金丝五爪虎绣衣袍上。
凌柏觉立如松柏,缓缓开口道:“你说,镇北侯几时能回京?”
纪意远惶然垂下头道:“此乃圣意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