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词夺理。”他冷冷道。
闻竹笑嘻嘻道:“哪有,时盏你不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
他认真地想了想,对于未知的小命不保,他还是更愿意去试图把蒙雾难辨的旧事恢复原貌。
哪怕这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比如他现在顺溜地滚出了律京城。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暗中盯着他和时盏。
时盏轻声道:“从何处继续?”
闻竹转了转漂亮的眼睛,道:“逛一逛这镇子就知道了。”
闻竹向来说到做到,说要逛就真的拉着时盏逛起了这座小镇。
时盏一边走,一边想,这座镇子至多不会超过两百户人家。
这座小镇离律京不算太远,所以镇上的人说话总带着些律京官话腔调,对闻竹来说不算难懂。
闻竹倒也没指望着随便揪个人就能问出几十年前的事,要是真问到了,那多吓人啊。
反正也是没什么事做,逛逛也好。
“哎时盏,你说安渔真住在这里吗?”闻竹走得有点累了,随便倚着一个菜摊蹲下仰头道。
时盏停下脚步,垂头淡淡道:“谁知道呢,也许是。”
“公子说的是安相吗?”
不是吧,还真给他碰上了?这世间真有这般巧合之处?
闻竹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旋即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他旁边一步之遥的菜贩子,头上带着一个遮阳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
时盏接话道:“您听错了,我家少爷说的是不安于住在这里,我们是外地过来的,准备去律京。”
他说时故意加了点北疆腔调,听起来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菜贩子只是呵呵一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多嘴了哈哈哈,只是许久没有听见人提起安相了。”
闻小世子向来识眼色惯会顺杆往下走,他装作第一次来律京般问道:“安相是谁啊?”
菜贩子闻言摘下草帽,一张苍老的面容出现,他长叹道:“安相啊……是个好人。只是天不怜他。”
闻竹认真问道:“为什么呀?”
菜贩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闻竹一眼,却是又把那草帽戴上了。
他向前一指:“看见镇前那大块石头没?”
闻竹点头,是那块写着长宁镇三个字的大石头,就放在入镇必经的那条路上,过路人都能看得真切。
菜贩子道:“那是安相自己刻的,长宁镇这名字都是他起的,长宁长宁,确实如他所言,长久安宁了好多年。”
亲自起名刻石,安渔还真对得起他那光风霁月的好名声,不过他在京中担太傅一职,为何要跑到离京几十里的地方来住。
闻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他问道:“哦?那他是在这担了一官半职么?”
菜贩子摇头,只当闻竹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他解释道:“缘由说来话长,数十年前此地还不想现在这样,而是一片荒芜,安相是那律京皇城里鼎鼎有名的太子太傅,当然不会是这小小乡野里的小官小吏。安相来到这里其实是个意外。”
“意外?”闻竹思索着,难道是蒋峥说的那个意外?因为先帝赐居安渔不住然后才跑来这偏远的长宁镇上?
菜贩子这回都懒得摇头了:“有一次安相陪同……那谁前去昭州治水,偶然途径此地,见如此荒凉破落,当即上折先帝,自请下放来这里治理。不到一年光景,便有了长宁镇。”他说到陪同时,突然卡了一下壳,像是不知道用什么名字般,宁的字眼都吐到唇边,又转了转成了那,最后变成囫囵嘟囔了个名字滚了过去。
闻竹神情微不可察一变,他当然能猜到那个被忽略掉的名字是谁。
能让安渔陪同的,又是先帝下令,那只能是先帝在位时,声名显赫人人景仰的太子殿下。
很快,闻竹神情恢复自然,恍然不觉菜贩子在最关键的名字时卡壳般。
“安相真是个好人啊。”他赞叹道。
这声赞叹当然是出于本心的,安渔其人,尽管有无数谜团缠绕在这个名字上,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他是个丝毫不加掩饰的好人。
在律京是如此,在长宁镇亦是。
哪怕他与一位三箴其言的人有着高山流水之情,最后还落得下场不明不知其踪。
世人对他总仍记得好的那一面。
菜贩子点头赞道:“是啊,安相年少志高,行实事,踏实为民。真是这天下少见的治世之才。只是……可惜啊……”
闻竹知道这是在怜惜安渔那不告而别下落不明。
话过三轮,菜贩子也没了一开始的提防,于是闻竹大着胆子问:“安相那些年都住在这里吗?”
“何止是住这里啊,公子且往左走五十步再往右瞧,有你想看的。”菜贩子乐呵一声道。
得来全不费工夫,闻竹与时盏对视一眼。
心下有些讶异,但闻竹面上仍沉静道:“哦?那是什么有意思的?”
菜贩子不答,只是笑:“去看便知道了。”
倒是会卖关子,闻竹心道。
小世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不过闻竹仍记着他扮的是初来乍到的外乡,耐着性子又与菜贩子说了一会话,待到他说要收摊回家时,闻小世子这才从地上站起,乖巧地和人辞别。
时盏望着人都走了好几里远还站在原地的闻竹:“世子?”
闻竹有些缓慢转头,面色凝重:“时盏,本世子脚麻了……现在动不了。”
时盏:“……”
往地上一蹲就是一下午,位置都不带挪一下,也就只有这小少爷能干的出来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
闻竹却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但是腿仍麻着,他动不了,只能道:“时盏,你你你做什么?”
虽然腿麻了,但是闻竹仍能清晰感觉到时盏修长的手隔着布料握住了他的小腿。
接着,他感觉到一阵很轻缓的动作。
时盏在给他揉腿。
当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闻竹忽然感觉这风吹过来都是热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变得热了起来。
脸也热,手也热,心也热。
时盏动作未停,道:“别绷太紧。”
闻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蹦出几个字:“好了,好了,你你你你起来吧。”
怎么突然结巴了……
时盏顺从地松开手起身,问道:“不麻了?”
闻竹绷着脸道:“不麻了。”
时盏点头道:“行,那走吧。”
闻竹其实不知道腿到底好没好,时盏给他按的那会,小世子脑袋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时盏修长的手一下一下地按着。
不过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再不喊停,闻竹真感觉自己要热死在这了。
不过站了这么一会,又被时盏按了好一会,他想应该没事了。
闻小世子十分自信地踏出一步,却趔趄向前。
时盏走在闻竹前头,背后也没长眼睛,自然是看不到闻小世子这一趔趄。
闻竹用尽毕生功力,在将将倒地前,寻了个东西支着,这才没和土地公公行大礼。
时盏若有所觉回头一看,只看到一个撑着墙的闻竹。
这小世子又在干什么?
闻竹轻咳一声,掸了掸不存在的尘土,快步走向前,若无其事道:“你记得怎么走吗?”
时盏答道:“记得,往左走五十步再往右瞧。”
“真有这么巧的事吗?”闻竹边走边咕哝道。
时盏低头计算着步数,闻言道:“我倒觉得未尝不能一信。”
闻竹摸着下巴道:“也是,难不成那幕后之人还能将手伸到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吗?”
“到了。”时盏停下脚步道。
“这是……”闻竹第一次不知用何词表达。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不是什么寻常屋宅,也不是什么雕梁画栋的大院。
而是一座庙宇。
“活人能立庙吗?”
怔怔看了好一会的闻竹问道。
时盏皱着眉道,似乎也没料到这居然会是一座庙宇。
“安渔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不过在百姓眼中,已是前朝之人,立庙也在情理之中。”他道。
也是,他从乐宁三十五年便消失无影,消失前已近而立之年,桑田迁变,麦子熟了好几回。
一代奇相也从时人熟知变成了故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