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应月拧眉问道:“来了几个人?”
下人规规矩矩回道:“一个。”顿了顿,又添多一句,“还是昨日来的那个人。”
卜涿转向金应月,问道:“金大人,北朔此次来了多少人?”
金应月想了一会儿道:“千人有余。与翁等人起冲突的只是其中一支商队,只有五人。”
卜涿道:“只有五人?那又何必惧之?”
金应月木然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五人是这千人商队的领头,换个说法就是他们基本上代表了北朔。千余人都听这五人号令。”
豁,那这是惹上了头头了。闻竹在一旁想道。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折扇上的穗子,抬眼漫不经心道:“人都来了,金大人不去接待一下么?”
金应月道:“话虽如此,世子不知道这背后缘由之深……”
闻竹起了兴趣:“什么缘由?”
金应月四下看了看,岔开了话头,“二位在这待了也有好一会儿了,可有看出什么?”
卜涿恍然梦醒般左望望右看看,摇了摇头。
闻竹看着这明显被清扫过一次的现场不语,这要是能找到东西那就奇了怪了,他闻言只是笑笑,轻轻摇摇头。
金应月把目光投向一直静默不语的时盏:“时公子从我来时到现在都未曾开口,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时盏没想到话头还能抛到他身上来,冷声道:“没有。”
闻竹轻咳一声,出声打圆场:“金大人莫怪,他这人素来寡言少语,并不是针对谁。”
金应月淡淡道:“无事。”
他转向卜涿闻竹二人,用着商量的语气道,“二位可愿与我同去,与这一人会面?”
啪嗒一声脆响,闻竹合拢折扇,漂亮的桃花眼望去,笑似春水轻漾,“好啊。”
卜涿顺从道:“全听金大人的。”
几人移步到新堂间。
刚一踏入就见一卷发男子稳坐座上,只是面上扣了一个黑色面具。
闻竹忽的眉心一跳,他下意识偏头看向时盏。
时盏淡淡垂下眼与他对视:“怎么了?”
闻竹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没事。”
金应月缓缓踏入,走到那人跟前,先发制人道:“大人这是想好怎么办了么?”
闻竹四下望了望,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刚沾到椅子就听见这面具人冷冷的呵了一声。满是不屑。
闻小世子很轻的眨了下眼睛,他悄悄拉了一下时盏的衣袖低语道:“看起来昨天就没谈妥。”
时盏站得挺直,身似芝兰,他垂下眼轻声回道:“未必。”
刚坐下的卜涿听见这声冷呵,不免抬头对着那古怪的面具看了一会儿,心下琢磨着这人是何身份,对着金应月都敢如此不给面子。
金应月面上不显,笑得温和:“今日再来,想必越大人应当是有了别的主意,在此不妨直言,在下洗耳恭听。”他伸出手往左带了一下,掠过闻竹卜涿二人,“另外给大人介绍一下这两位,镇北侯世子闻竹,也是陛下新封的互市明郎,另一位是昭州知县,新晋互市领官。皆是前来与我共商互市诸多事宜的。”
闻竹静静坐着,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卜涿笑着应道:“金大人言重了。”
被唤作越大人的黑衣人闻言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抬手把扣在脸上的面具给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中庸之相。
额前有一道狰狞的刀疤自眉间而过蔓延至唇右边,一下子多了几分狠厉之色。
他不紧不慢地把玩着面具,灰白的瞳孔划过一丝不明意味,他饶有兴趣地看向静坐无言的闻竹,伸出手指了指:“我要他来和我谈。”
“?”正转头拉着时盏衣袖低语的闻竹茫然转头。
金应月道:“越大人这是何意?是觉得本官身为互市监都不够格吗?”
越大人灰白双眼落到了金应月身上,像一条毒蛇上下打量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指着闻竹的手也没放下,“你不是说他是镇北侯世子,南椋帝钦点的明郎么?我觉得他似乎比你要够格。”
金应月:“……”
卜涿:“……”
闻竹:“…………”
他很想开口向这个什么越大人解释一下,他的这个互市明郎真的是一个没有什么地位的官职,可以说是毫无作用。
但……他感觉到了来自金应月灼热的目光,闻小世子能屈能伸英俊又识时务,在这姓越的话刚落下那一刻,就顺溜地挂起笑脸,温温和气的回道:“多谢越大人抬爱,本世……我本是一小小明郎,依礼来说,本不该来这里,只不过今日多谢金大人抬举,才得以来此地面见越大人。”
闻竹绞尽脑汁地搜肠刮肚,想着还有什么好听的话能扯一扯。
越大人却笑了一声,灰白眸子盯着闻竹:“北疆镇北侯的儿子?”
话里有着明显的北朔口音,不过说到镇北侯三个字的时候尤其清晰标准。
呀,原来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点的他啊。
闻竹垂下眼睫,心下顿时一阵清明,他笑着点了点头,自然道:“是。”
越大人盯着他看了一会,缓缓道:“有意思。”
闻竹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他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他将手里握着的折扇展开,给自己扇了两下,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目光,沉静的一字一句道:“越大人,问也问完了,该谈正事了。”
越大人向后靠上椅背,懒散开口:“你们南椋人死了何故怪到我北朔人身上?”
卜涿忍不住接话道:“谁不知道只有你们北朔会制毒。”
越大人闻言眯起眼睛向卜涿看去,片刻后收回目光,笑了一下道:“互市尚未开始,你们为何会有我北朔之物,前些日子恰好听闻有一队行商遭了恶霸。”
他语气浅淡,“现在你们这是承认了你们南椋人偷我们东西了?堂堂大国,竟干出此等勾当,当真是有愧国祚。”
金应月被这话一出,一时间噎得说不出话来,毕竟这件事归根究底都是他们这边有错在先,当然也不排除北朔人早有预谋。
离城里几位富商的恶行也不是什么不可知晓的秘辛,只不过一直都没闹出来什么大事,他们几位手头上握着的资源和人脉都是互市得以运转的关键,要是得罪了可不是小事。
他作为互市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谁能料到如今竟然出了这档子事,饶是金应月自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上妖魔那也是能扯上三两句不痛不痒的玩笑拉近距离的人,混迹官场十余载练就的胡言乱语本事在此刻也有几分装不下去了。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两句那几个早已归西的富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至关紧要的关头欺霸抢掠,嘎嘣一下死的干脆,留下一兜子烂摊让他来收拾。
他揣着袖子赔笑道:“是这样的越大人,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越大人却不买账,他指了指闻竹,重复道:“我要他和我谈。”
闻竹淡定拂了拂衣上不存在的尘土,缓缓起身,走到了离越大人稍近些的位置坐下,静如雪水的眸子望着他道:“请君但讲无妨,我就在这听着。”
时盏也跟着闻竹移动,走到了他身后静静站着。
越大人抬眼给了这个沉默的看起来像是下属的人一个眼神,却被对方敏锐觉察,用一双浅淡的琉璃眸望了回去,一坐一站。
浅淡光华流转的琉璃眸子自上而下望去,只是淡淡一眼便收回了。
越大人却从那人眼中读出了点什么。
这人应当不是什么寻常的下属。他收回目光下了断言。
“越大人,怎么不说话了。”闻竹唇边挂着浅浅的笑看他。
越大人:“互市在即,我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闻竹:“这似乎是一个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