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外之意就是别废话了,讲重点。
越大人倒也不急,还很有闲情逸致地拨弄了一下桌上的棋盘,仰头问了问坐在他左手边的闻竹:“这位小公子要不要与我手谈一局?”
闻竹:“……”
他温言婉拒:“事情谈完之后,越大人想要玩多少局在下都将奉陪到底。”
越大人捻起一枚黑棋,在指间转着:“言归正传的话,我们要这次的互市,南椋让利三成。”
金应月蹭的一声从座中蹿了起来:“不可能。”
让利三成,基本上就划去了大半。
南椋地处南境,虽仗着地势有一定优势,但也不是全然能够自给富足。
有些东西仍要依赖外邦来物,皮毛就是其中一种。
北朔人善牧,所制出的皮毛都是上等。
这也是为什么南椋与北朔虽是敌对,但仍每年都要固定时间开启互市的原因。
因此原因,每次互市北朔能从中赚得的都是大于南椋,本来因为这个不对等,互市在好几年前已经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合作关系,当然也有两国交战的催化因素在。
眼见这关系早就在破裂的边缘,对方居然还大言不惭的提出让利三成的要求。
这怎么可能同意?
闻竹眸光澄净,对越大人道:“我们恐怕不能同意这个提议。”
他转向金应月,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先坐下,后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太过激进,又慢吞吞的坐了回去。
越大人面露遗憾:“那好吧,既然贵国是如此回应,那我们也只能暂时放下此次交易,我想领主应该也需要知晓这个消息。”他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作势就要起身。
卜涿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吗?
你不让我们三成利,那我们就不干了,还要回去告诉我们老大,顺带控诉一下你们合作态度恶劣。
真不要脸。
闻竹抬起折扇,适时地挡在了他面前。
越大人收了笑意道:“闻明郎这是要做什么?”
闻明郎……闻竹沉默几许,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带着枷锁般的新名字。
他清眸含笑:“越大人莫急,只是恐怕不能,又不是完全不能,不妨请坐,我们再聊聊?”
越大人没好脸色,刚想一走了之,他垂眼看向挡在他身前的那双细白似玉的手,再往上落到那张俊雅明琅的脸。
片刻后,慢悠悠地坐了回去,盯着那双横在他面前的手看了许久,道:“聊什么。”
闻竹觉察到他的目光,眉间微蹙,面上浮起几分不悦,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缩回手,拨弄折扇的动作换成了把玩腕上的红绳,他没什么感情道:“当然是聊聊你们违法互市律输送毒香粉进入离城之事。”
坐在他对面的人脸色有那么一瞬间闪过细微的变化,但只有短短一瞬。
闻竹捕捉到了,那是一个有些慌乱的神情。
对面的人很快调整过来,沉着脸反问道:“从何而来?”
闻竹只是笑笑:“我想越大人对此应该是心知肚明,真的要我摊开来说吗?毕竟这事不止我一人知道哦。”小世子狡黠地冲他眨眨眼,顺带用折扇指了一下在场的人,意有所指,语气里带着轻快。
金应月没有说话,依旧面无表情。
卜涿先忍不住了,他与金应月邻座,他歪了歪身子在他耳边嘀咕道:“我什么时候知道了,我们不是没有证据吗?这样说下去难道不会露馅吗?万一人家真没有呢。”
金应月不动如山,用气音回他:“好巧,我也不知道。”
卜涿:“……”
他缓慢挪动着身子,坐了回去。
越大人没有看到这两人的小动作,他的目光紧锁着眼前的闻竹。
闻竹依旧是眼含笑意的看着他:“越大人这是什么表情,不信吗?”
越大人沉声道:“闻明郎有何证据。”
闻竹不答反问:“越大人想要什么证据?”他顿了顿,用着扇柄轻轻敲着桌面,身体微微向前,漂亮的桃花眼望着越大人,低声道,“你是指香粉——还是你们藏了许久的那个东西——?”
越大人眉心一跳,心间忽然浮起一个不太好的预感,他一时没控制住神情。
被一直盯着他的闻竹抓了个正着,他温温一笑:“越大人现在还坚持方才的提议吗?”
越大人唰的一下站起身来,道:“明日再议。”
说完就一挥袖子拿着那黑色面具走人了。
金应月站起身来迎上去,结果没赶上那人步伐,他走得飞快,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远处的长廊转角。
“这就走啦?”卜涿站起身摸了摸头,一脸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金应月点了点头,皱着眉,方才闻竹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了,不知道闻竹和他说了什么,居然能让这么一个难缠的人露出了一种如临大敌的神情,而后逃之夭夭。
他转头看向闻竹。
只见方才还端坐似新竹临危不惧如掌全局的小世子,在人一走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像滩成了精的雪水懒懒赖在了椅子上。
金应月:“……”
闻竹见金应月的目光望过来,他动了动身体。
就在金应月以为这小少爷有点意识准备要正襟危坐时,只见这滩雪水稍稍动了动,往上支棱了一点。
然后就没动了,这滩雪水还开口说话了:“金大人有什么话要说?”
金应月:“……”
与其说是支棱,倒不如说是他只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点的姿势继续摊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位小世子的身家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静默须臾,正色道:“世子方才和那北朔人说了什么?他为何那么张皇失措?”
闻竹敦的一下坐直了身体,笑道:“也没说什么,简单的诈了他一下罢了。”
金应月:“怎么诈的?”
闻竹摸着下巴故作玄虚道:“就这样那样然后他就被本世子说中了,惊慌失措容光尽褪的忙不迭的逃之夭夭了。”
金应月:“你怎知他们有毒香粉?”
闻竹摊手:“我不知道啊。”他折扇一转指向卜涿,“卜大人方才不是说了吗,说那毒香粉是个乌龙,他身为上位者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乌龙,但他听到我说有证据时仍不免惊慌,这不就证明了他们心之有愧吗?”
金应月:“怎能确定?”
闻竹:“我想他们现在应该正在紧急处理那些东西,金大人不妨去他们真正下榻之处走一遭?”
“真正下榻之处?”卜涿疑问道,“那下榻之处不是互市前就已安排好的吗?一般来说不会有太大变动,都是固定的。”
闻竹:“你也说了那是一般情况,我问你现在除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虽然还未传遍全城,但也有不少知情者,他们收到风声会不会有所变动。”
金应月闻言思忖了一会,片刻后招了招手,立刻有下人应了上来。
“去查查那些北朔人的行踪有无变动。”
闻竹出声道:“金大人你这么查怎么行,北朔人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顶着行商的模样在街上乱荡。”
金应月问道:“那应该怎么查?”
闻竹:“不如查一下这城中有多少北朔移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