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带起少年颈侧发丝,连带着吹散了屋内白烟,时盏看清了原先被白烟覆盖的屋内,长阶上一人身着黑衣,双手下垂,另一人……
躺倒在地。
时盏眼皮轻抬,转头轻唤一声:“世子殿下。”
而后静立,等待着闻竹的下一步动作。
远处的人似乎闻声而动,他抬起头朝着二人所立处望来一眼。
闻竹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定定向那木阶望去,正好对上那人望来的眼神。
“闻小世子。”那人开口了。
闻竹淡淡移开眼,看向那道倒下的身影,旁边深色的木阶上静静的躺着几块摔裂的白色玉珏。
那是金应月脖子上挂着的那一长串玉珏,今日晨起时闻竹刚见过,历历在目。
倒下的是金应月。
他这是死了吗?闻竹静立在原地呆呆地想。
方才最后听见的是金应月的惨叫声,再然后……
再后来就是时盏击窗,巨大的声响让近在咫尺的他无意识的捂上了一边耳朵。
为什么是一边。
因为另一边是时盏击窗间隙回首一望,毫不犹豫地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他盯着那破碎的玉珏看了好一会儿,眼前忽然如走马灯似的跃出一幕,金应月从地上坐起身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珏,先朝着他行礼,再哀哀戚戚地长叹这玉珏来之不易裂之可惜哀痛,然后再八风不动地端出互市监的身份给北朔人施压,最后把这烂摊子再扫了个干净漂亮。
可是没有。
倒下的那道身影依旧静静躺在原地,没有动作。
闻竹抬眼,嗓音冰冷:“朝廷命官身死乃是重案。”
越大人却只是淡然一笑,他蹲下身,把地上的人薅起来,把颈侧的伤口展现给闻竹看,示意人还活着。
他撇撇嘴毫不在意道:“闻世子何必如此严肃,我一外族之人,怎敢谋杀你朝官员,这不是上赶着给南椋递刀子捅自己吗?在闻世子心中,我竟是如此蠢笨之人吗?”
闻竹眼睫轻眨,神色依旧是冰冷不变。
他回应北朔人的只有沉默。
那人却不以为意,接着道:“死是没死,就是受了点苦头,就在方才,我强迫他服下了一味毒药,闻世子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把解药给他,不出一息他就能苏醒。如何?这买卖你是做还是不做?”
说着,他还真拿出一个拇指长短的白玉瓶,在闻竹眼前悠悠晃了两下。
闻竹抬起头,忽然向前走去。
时盏怔了一瞬,默言随后。
闻竹站到越大人五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咚——
帷帽和面具被少年随手一抛,落到木板上发出响声。
昳丽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立于长阶之上的人慢慢勾起嘴角,愉悦一笑。
“世子这是想好了?”他戏谑道,两手自然负于身后,如闲庭信步般缓缓走下长阶,在最末处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闻竹。
闻竹问道:“敢问越大人是何条件?”
越大人勾唇一笑,语气平常:“我曾耳闻世子才绝京城,曾有探花之美名。”
时盏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事情。片刻后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要你给我倒一杯茶。”
闻竹:“…………”
时盏:“……”
越大人说完之后,也不着急催他,只是嘴角带笑的看着闻竹,似乎很乐意等待着闻竹的回答。
因为他知道,闻竹不可能会拒绝这么一个对他来说称得上是毫无意义的条件。
给他倒杯茶,就能换回金应月一条命。
光风霁月的闻小世子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闻竹道:“金应月昨夜也是这么和你说的?”他恍然一笑,“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请君入瓮?”
越大人一袭黑衣,他沉沉一笑道:“什么请君入瓮,我怎么听不懂闻世子在说什么?”
闻竹并未理会他,只是淡淡瞥向木阶上那倒下的身影,道:“金大人,如果陛下知道你与外族联合起来行此龌龊之事,会作何感想呢?”
躺在地上的人垂在木板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越大人微微一怔。
闻竹轻笑一声,很有风度道:“金大人还要继续装下去吗?天冷了木阶上也凉,不起来吗?”
“本官真是小瞧了闻世子。”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金应月坐了起来,先是捡起了掉落的玉珏,才站起身来。
他缓步走下,到闻竹跟前。
闻竹眼眸一暗,果然没死。
他赌对了。
“真是可惜了这些玉珏,成了玉碎。”金应月施施然对着闻竹行了个礼,而后长叹一口气道。
闻竹冷着脸,道:“金大人看起来并不像在惋惜碎玉。”
金应月双手摊开,刚捡起来的玉珏再次摔落在地,碎片纷飞。
摔裂的玉珏边缘利如刀割,金应月俯下身捡起时,断裂边缘刮蹭到了他手心,嘣出丁点血迹,他看都没看一眼,对闻竹道:“闻世子非我,怎知我不怜碎玉。”
闻竹并不想和他谈论庄惠之辩,他冷冷道:“数十位富商死于你之手。”
金应月挑眉:“好大一个罪名,本官可不敢当,再者言,世子有何凭证呢?”
他不紧不慢将手背到身后,笑意未减半分,“无凭无证污人清白,可是犯了我朝律法啊。世子尚且年幼,怕是对我朝律法还不熟识,那就让我来给世子当一日之师,讲讲我朝律法如何?这第一条便是无凭无依诬陷官员清白者,拒不悔改毫无歉意者,当受五年牢狱之苦。”
闻竹抬眼,静静扫过金应月和越大人的面孔。
后者对他露出一笑,惹得闻竹一阵恶寒升起。
他本就冷若冰霜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道:“你又从何得知我无凭证,我若是说有呢?”
金应月无所谓的耸耸肩,示意闻竹有话就说,他按了按刚才被越大人用刀刺到的伤口,微微抽气,他慢条斯理地歪头向越大人道:“劳驾,能否给点药。”
越大人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把手上的药瓶甩了出去。
金应月一招手就稳稳接住了,道:“多谢。”他拧开药瓶往伤处倒了点,神色自如。
闻竹道:“互市还在行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