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偏僻岸边,布设结界,拿出五只白色河灯,点灯投放。
陆歧真望了会儿月色河面的白灯,看向千秋尔,她也买了两只河灯,写好姓名投去,陆歧真只依稀瞥见“冯”、“秦”二字。
他见千秋尔放了河灯还痴痴注视的模样,心头微酸,把人抱坐怀中,笑道:“我要说起那些事了,抱着尔尔讲更踏实。”
千秋尔立马收回注意,握住他的手,靠入他怀中。
陆歧真生在姑苏一个小镇,家里五口人,手足三人,他行老二,上有兄长,下有小妹,他一家人皆是好相貌,其中以他最甚,从小随母亲出去,会被人围观惊叹。
他不喜这些,因此更少出门,只在家读书,与手足嬉戏。他父母都是温柔的人,一家温馨,日子安宁。
他九岁这年,镇上来了“仙人”,说他天资出众,要带他修行。
彼时镇上还未出过天师,众人对此神往,父母几乎没有疑虑,将他送去。
可这“仙人”不过是看他容貌出众,灵窍虽少,却灵气丰盈,是很好的炉鼎体质,故意将他带回,放在后山养着。
他起初不解,但这里的人都对他和颜悦色,在后山给他养了许多动物,他年龄小,便以为修行是如此“感应天地”。
他十二三岁时,那位带他来宗门的大师姐闭关,宗门里对他感兴趣的徒弟们便纷纷赶来。
不仅女修期待他长大,也有男的会来摸他的脸,“虽不能采补你,但玩玩你这小炉鼎也是不错的,等你长大哦。”
炉鼎?他这才知晓自己是因何被带来,可惜还并不懂得炉鼎的意涵,只是本能厌恶这些人的轻佻。
他九岁离家尚且稚嫩,此后又避世养在后山,更是单纯无知,每日与后山的小动物嬉戏作伴,渐渐地,看见山中有人前来就厌烦,毕竟这些人总爱对他动手动脚,说些胡话。
他们以为他听不懂就可以放肆,可他心性纯净,不代表人傻,他出口斥骂,动物们感应到他的怒气,便从林间跑出,龇牙驱赶这些修士。
女修大多会就此离去,男修却愈发猖狂,欺负他是个美丽的、无能的凡人少年。
这天,十余名男修联手,把保护他的动物与灵兽绑起来,“这些畜.生会攻击人,养不熟的白眼狼,自然要处理掉。”
他说这话时,冷笑盯着陆歧真。
陆歧真被用绳索捆绑,又被手帕堵嘴,丝毫不得动弹。
“你是大师姐带回来的人,我自然不敢真的用了你,可我只是让你替我摸摸,解我苦闷,你却也不愿。那就只能把你解闷的除掉,你才能理解我的愁苦啊。”男修阴笑。
陆歧真瞪他,男人却一下解开他的马尾,看着青丝披散下他白嫩精致的脸,失神道:“娘们也没你美啊。”见陆歧真厌恶的眼神,他冷笑,“好,你等着,我会让你求我的。”
他吩咐师弟们把动物全部抬来,支起烤火架。
陆歧真顿时明白他的意思,神情骤变,口中唔唔乱叫。那男修却因此露出更兴奋的笑,在他面前活生生烤了所有小兽。
这其中,有他曾经抱过的幼崽,有他包扎过伤口的灵兽。他在后山的六年里,只有这些动物给过他珍稀的陪伴。
后来,几位师姐看到火光而来,发现这群烤肉的家伙,叹息一声,道:“别胡闹了。”
“别胡闹了……”哪怕过了百余年,陆歧真回忆这话,还是嗤笑出声,“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胡闹。”
千秋尔呜咽出声,依恋地搂住他脖颈。
陆歧真低下头,摸摸她的泪水,问:“尔尔,我们不也是两只小动物么?”
千秋尔立马握住他的手,重重点头。
陆歧真亲了她一下,继续道:“人,傲慢又愚蠢,仿佛他们是世上唯一有智慧的生灵,这种物种究竟怎么成仙呢。”
陆歧真尝试逃走,可整座后山笼罩结界,他一个凡人如何逃脱。他做不到男修们提出的恶心交易,便忍着羞耻去寻个女修告状,那女修大惊又厌恶,异样地看他两眼,却也帮他摆平了这些男修。
陆歧真本以为自己的日子会就此沉落,他不想死,却也绝不做那些腌臜之事,因此,他神情郁郁,总是坐在树枝上,抱着小灵兽注目远望。
就是这天,他看到结界外的天空,有一个身穿黄色如意纹弟子服的少年修士。
这弟子服与本门不同,陆歧真诧异看他几眼,那少年也炯炯看他,陆歧真这些年被人注视生活,洗澡都不曾在屋内,只因常有人偷窥,都深夜去山中让灵兽看顾周围,这才敢脱了衣裳下河。
因此,他对旁人的目光难免有过激反应。
陆歧真厌恶地瞪这少年一眼,少年愣了愣,飞远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少年又回来,这次,他跟在儒雅的男人背后,而当初带他来此的那位大师姐,便恭谨站在这男人背后。
原来这男人是当地深有名望的正一堂堂主,今日受邀前来讲解修士心法,而他的小弟子跟随而来,听到有人私下讨论什么“小炉鼎”,便来到后山看望,果见有个凡人美少年,那愁苦的神情令他不忍,立马去禀报师父,望他相助。
少年名叫木七,素爱打抱不平。
最终,堂主将陆歧真带走了,他的第一句话是:“苦命的孩子,如今你自由了,我送你回家吧。”
这时,他已十七岁,翩翩少年,风姿无双。
陆歧真走出这囚禁他八年的后山,回头,见山上弟子神情各异看着他,那些贪婪淫.邪的目光,是他青涩生命里最可怕的噩梦。
陆歧真双眼泛红,狠狠盯着每一人看去。
那夜火堆前,这些人如何嬉笑吃下他的伙伴,他永远忘不了。
“走吧。”少年人微哑的嗓音响起。
陆歧真回眸,看见木七局促又疼惜的脸。这个少年似乎与他同岁,可他却能御剑飞行,身姿逍遥。
陆歧真知道,这才是修行,有自己力量的修行,而他当初被以“修行”的名义带来,只不过做了这群人的观赏物。
堂主护送陆歧真回乡,途中,陆歧真主动提出请两人保密,不要对家人提及他的遭遇。
堂主抚摸胡须,深深看他一眼,叹息答应:“好孩子,你受苦了。”
陆歧真对他是有期待的,可发现这堂主愧疚移开目光,他就知道,堂主能救他出来已是不容易,若想报仇,只能依靠自己。
毕竟,没人会为了渺小的凡人去得罪一个仙门。
“二哥哥!你在想什么呢!”少女灿亮的声音响起。
陆歧真回神,见小妹不知何时探头到脸前,正托腮笑看他。
他与家人说修习无果,思念家人便回,本以为会被家人恨铁不成钢说教一堆,谁知父母并不过多苛责,当晚宴请送他回来的仙人。
如今,那对师徒正在帮镇里除掉林中发狂的灵兽,今天白日他还与爱玩的小妹出门去看了,那堂主从容站在一边,而那名与他同龄的少年木七,手执长剑,腾跃翻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将三丈高的灵兽击溃。
那凛然英武的模样,让他心头久难平息。
而明日,木七与师父便要离去了。
“二哥哥,你从回来后,就安静了好多。”小妹直筒筒道。
虽然全家人都呵护他的敏感,并不提及那有始无终的宗门生活,小妹却毫不避讳。
陆歧真微笑:“我从前就很安静,不是么。”想起木七,不由叹息,“或许小妹想要一个木七那样的哥哥?”
“不呀。”小妹扯来椅子坐到他旁边,看了看桌上他写下的潇洒字迹,“二哥哥很温柔,我只要大哥与二哥做哥哥!那个木七嘛,嘿嘿,做相公最好啦。”
“……”陆歧真愣了愣,苦涩的心久违愉悦起来,“小妹,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我十五岁啦,当然知道呀!”小妹嫣然一笑,面带娇羞,双眼明亮,“这话我也只能跟二哥哥说,大哥虽然温和,却不抵二哥,他定是要教训我几句的!”
陆家孩子相貌皆美,其中小妹眉眼更像父亲,明艳中带着一股英气。
陆歧真看着她,眼神柔和爱怜:“小妹,能再看到你们真好。可木七,他是个修士,不会与凡人相守的。”
小妹垂头,陆歧真正欲安慰,却见她又抬头笑起来:“那就说说二哥你的姻缘,我二哥哥这么好,将来会便宜哪家姐姐呢?”
陆歧真摇摇头,并不愿谈这些少年男女最爱幻想的事,毕竟他的心,已在那座后山死了一半。
小妹笑挽他手臂,看着灯下自家哥哥清美的侧脸,道:“到时我定要让嫂嫂喜欢我,多过喜欢二哥!你说说嘛,你喜欢怎样的女子?毕竟我是姑娘家,我不懂你们男子。”
陆歧真这才明白她是为了扯话题不去想木七,便也顺着问下去,柔声道:“你希望嫂嫂是个怎样的人呢?”
“嗯,我想想啊。我喜欢玩,虽然大哥二哥也会陪我玩,但我更喜欢能与我玩到一处的,所以嫂嫂不要性子安静!嘿嘿,当然啦,她得爱二哥,二哥也爱她的,我只是随便说说啦。”
次日,陆歧真一家送别木七师徒,看着两人转身而去,陆歧真混乱的心绪忽然清晰,一脚踏出,喊道:“恩人且慢,我想拜恩人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