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语说出,众人皆惊。但陆歧真看见,那少年木七畅然一笑,似乎很是欢欣。
陆歧真跟随堂主去了正一堂。他向师父请求,每年都能回来看望家人,因为修士寿命比凡人长,他不想与他们分开太久。按理说,既入师门,俗世已成前缘,这不该答应,可师父还是同意了。
陆歧真研读功法,日夜勤修,若是夜里做了关于后山的噩梦,便怀着一腔怒火爬起来继续修行。饶是如此,他还是毫无进展,不由苦思缘故。
最后还是木七看不下去,提醒道:“你没灵根,如何修炼?”
修行需要灵根与灵窍,灵窍会随着修为提升,开启越多。灵根却是决定能否修行的关键。
“那师父为何不告知我?”陆歧真问。
木七脸色尴尬,他也不明缘由,但又不想猜忌师父。
陆歧真自己去问,师父抚须一笑,掏出一只玉匣:“我在专心为你制作假灵根,因此倒忘了与你说,你今日来得巧,我正好才做成。”
陆歧真接过一看,里面是散着缥缈白气的一截类似人骨的东西。
陆歧真忽然意识到,自己拿了这灵根便可修行,可他修行是为了报仇,届时会否影响到师父呢?
陆歧真不愿欺瞒恩人,把玉匣放到一边俯首跪地,说出心中所想。
师父微笑:“将你领进门,我便知道的。你且宽心,去做你的吧。”
陆歧真眼含泪水,深深拜倒。
随着假灵根的植入,陆歧真修行确有效果,加之他日夜勤奋,脑子灵活,更是修为陡进,他先去花街堵住一个仇人师兄,夺他性命。
这晚他回到宗门,准备感谢师父,却见师父倒在书房里,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他着急去搀扶,却见师父皮肤上滑过数条黑气,不时将皮肤顶出一个鼓包,看着很是狰狞骇人。
“师父!我去请药师来!”陆歧真大惊要冲出房间。
“不、不可!”师父竭力拉住他,双唇早已咬得破碎,冲他直摇头。
陆歧真不知该如何,只能听从师父的,紧闭门窗,默默陪伴,半个时辰后,师父终于缓和,陆歧真立马倒茶递去。
师父感激一笑,喝茶润喉,这才说出缘由。
“我与一西山恶妖斗法,他趁我不备,将体内煞气引入我体,我遍寻解法无果,如今想来是要去了。但好在副堂主精明能干,有她在,宗门是不会有事的。”
原来师父已准备接受死亡,他伤心欲绝,不愿恩师离去,为此整日跑去书阁查找解法,还偷偷用美色恳求当值的小师妹,让她放他进书阁第三层,那锁着禁术的房间。
“只能一盏茶的时间哦。”小师妹还是很惶恐,怕被人发现。
陆歧真极快翻找书柜,说来也巧,排列整齐的书架上,就是有一本书突兀横出,好像才被人翻看过。
陆歧真打开书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以命换天”,说的是以自身修为续命,此法可用在自己与旁人身上。陆歧真大喜,根本没顾及后文所提的反噬,只想着自己可给师父续命啦,可转念一想,自己修为如此低,也不符合书中所说。
陆歧真叹息,又朝后翻看,这次,他看到两个字——
尘盆。
当天,陆歧真叩响师父书房,眼神义无反顾,道:“师父,我找到能救您的法子了。”
禁术所述的尘盆,每条特质他皆符合。
做尘盆很是痛苦,要允许那些污秽之气传入体内,而他又是纯净的灵气体,对这些外来物排异尤为严重。
师父坐在他对面,多次面露不忍,都被他微笑回应。
后半程,陆歧真便痛得晕去。
待他醒来,躺在书房的躺椅上,师父坐在旁边,眼神暗沉看着自己,见他醒来,师父一愣,笑道:“好徒儿,难得你如此念恩。”
陆歧真来不及完全睁开惺忪的睡眼,立刻跪下请罪,“徒儿私闯禁阁,还望师父勿要怪罪他人,皆是徒儿一人所为。”
师父叹息:“你这时还记得维护他人,不愧是天生纯良的灵气体,唉。”顿了顿,“我又何尝没犯错呢。”
允许徒弟受罪,用禁术解救自己。
陆歧真正怕他记挂这点,立刻道:“师父无需介怀,您是好人,存在于世便是造福世人,而徒儿生得灵气体,能为您解掉些许苦痛已是荣幸之至,何况,徒儿的命就是您所救,若无您,徒儿还在山头受人欺凌呢!”
彼时他一言一语,无不发自肺腑,一双精细漂亮的桃花眼也说得微微泛红,有了泪意。
师父似乎看愣了,鬼使神差伸手,摸上他雪白的脸。
十七岁的少年郎,身子单薄柔软,性别还未完全清晰,又一张清丽绝俗的美人面,这美人泪光闪动,满是对自己的敬爱与信赖。
“师父?”陆歧真极敏感世人的目光,眼见师父对自己流露怪异神情,他不愿错怪恩师,可心中着实不喜。
“啊。”师父微笑,那只摩挲他脸颊的手垂下,慈爱地拍他肩头,“你晚些时候去丹房,我为你准备了几种养身丹。”
陆歧真道谢离去,出门心中还是烦闷,绕道去半山,他一路行走,沿途同门看见他,或瞠目呆望,或树后偷看,皆是紧紧盯着他的脸。
陆歧真袖中双手握拳。
又想起师父方才的触摸。
他再无法忍受,拔足狂奔,冲到山后清泉,掬水不停泼脸,又疯狂将脸探进水中,片刻后,他抬头,对着涟漪的水面,看着自己湿润的脸。
“可不可以……”他难抑流泪,“可不可以真的看见我?”
“嘻嘻。嘻嘻嘻。”忽然,身后的灌木丛中发出笑声。
陆歧真一惊,抬袖擦泪,轻步朝灌木后走去,见木七仰躺在草地上,痴痴笑看手中捏着的红绳手环,脸色羞红,最终偷偷地亲了手环一口。
呀,这模样。
陆歧真虽心事深重,却也终究是个十七岁少年,尤其面对木七时,心性更为纯真。他忍笑,朝前猛地“嘿”了声。
“啊也!”木七登时跳起,左右张望,把手环藏在背后。
陆歧真不禁失笑,这笨小子的心事也太明白了!
木七听到笑声,抬眼望去,看到野花丛间那张笑靥如花的芙蓉面,双颊泛红,呆呆道:“巧妹,你、你怎么来啦?”
此话一出,陆歧真顿时反应过来,轮到他惊诧。他纵身跳去,直擒木七手腕,扯来那只红绳手环。
这手环编织细致,手法精巧,其中十三莲花的纹路正就是自家小妹的标志。
“你……你……”陆歧真捏着手环,再看木七摸着鼻子的羞涩面容,一拳捶他,“你小子,把我妹妹拐走了,还瞒着我!”
木七腼腆:“我俩……我俩正商量何时告诉你……嘿嘿。”
陆歧真喜上眉梢,却又沉脸,道:“你知道的,我小妹是我们全家的珍宝,她是个凡人,你是个修士,你……”
“我当然会爱惜小妹,绝不辜负她!”木七郑重比起四指,“阿真,你我是师兄弟,我心上人又是你家妹子,今日我便在你的见证下,立这心魔誓。”
心魔誓若是违背,那便是道心损毁,不可逆转。
清风凉面,树声沙沙,木七的心魔誓言字字皎洁坚定,待他说完最后一字,陆歧真灿笑。
至少,小妹心愿成真。
“不过阿真,你实在太好看啦,刚才我把你看成巧妹啦。”木七尴尬。
陆歧真白他一眼,道:“再说一次,我可就不留情了。”
这年春节,陆歧真与木七一同告假离去,来到姑苏最南的曲水镇,两个少年采买礼品,一个归家心喜,一个心念爱人,雀跃得吹水胡侃,好不快活。
陆歧真看着木七,心想,只有在这个率直的同龄人面前,自己才能露出肆意快活的少年心性。
而这个至交好友,又将是自己妹夫,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这年的春节,陆家团圆美满,喜气洋洋。烟火升空时,陆歧真看到木七与小妹悄悄握了手。
不过握手而已,两人却满面通红。
这一刻,陆歧真枯寂的心才有些许绿芽冒出,他看着漫天飞舞的绚烂烟火,心想:也会有这样一个人,来到自己生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