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战斗依旧没什么难度,遇到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鬼,弱到让時雨都忍不住怀疑它们不是不上一秒才初具鬼形。
很快,没费多大力气她就把这遇到的第一波都清理干净,随后在路过其他队员的战斗现场时,也都顺手帮他们把鬼一一解决了。
照理说,完成任务后很快就会有餸鸦传来下一次的通知,可是比起这种效率不高的手段,她其实更愿意从主公那里要一份清单直接一个个地杀过去。
且就在方才,她又一次开口向主公提出了这个请求,然而脱口而出的话没过多久就在其闭合眼眸的动作下逐渐息声,直到最后也还是没能要到单子。
時雨感到非常不解,自己又不是做不到一口气清完,而且能有人一直保持着工作状态,对鬼杀队来讲也是好事一桩。可是为什么,她的申请就是屡屡不予通过呢?
还有,主公方才那温柔但不忍责备的暗叹也令她很难过,就好像自己做错了事一样。
然而她也只不过是想要多申请几次任务而已,结果不论是主公大人,还是后面找到她的天音大人,看向她的神色却都是那么的不赞同。
時雨知道,自己最近可能是有那么一点过度了,毕竟也不是小孩,还是能明白大家都在担心什么的。
只是,她真心不认为收手回家呆着自己就能好过,要是能真放松下来也就罢了,可现在不是做不到吗?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多出几次阵呢。
她闷闷不乐地停下来,打开了手里的布包,而低头一看,就见那玫红色的布上摆着的是一堆雪白的糖块。
方方正正的糖块雪砖似的齐整,小巧而精致的模样让人心情舒畅。
時雨拈起一块扔进嘴里,奶香味的口感让她泛起嘀咕,忍不住怀疑天音大人是不是真的把她当小孩子看了,连塞给她的糖都要选牛奶这么幼稚的口味。
然而就在这时,身侧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時雨扭头一看,就见是悲鸣屿行冥正动作不自然地朝自己走来。
“行冥......大哥?”
時雨歪了下头,皱着眉面色是十足的不解:“你为什么要迈着小碎步?”
“啊.....这个......”
大高个满脸都是难言之隐。
或许是今天的日头太足,地面反射的光过于强烈的缘故,時雨说不准自己方才是不是看到了几道影子“歘”的一下从他身后跳回她正对着的树丛里去了。
時雨眉尖蹙紧几分,歪了身子想要探头看去;但悲鸣屿行冥立刻就顺势往旁迈了一步,挡住她目光的同时有些紧张地开口说道:
“呃時雨......”
悲鸣屿行冥不善说谎,一旦有想找什么借口便忍不住搓起手上念珠:
“再过几天山下会有庙会,要不要去逛逛呢?”
啊?
见眼前人仰着头一脸‘您在说什么呢’的表情看向自己,悲鸣屿行冥顿时心里更慌了。
但他努力按捺着盘珠子的速度,让语气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唔你看,一般的话,摊位上都会有小兔子点心......”
“我没兴趣啦行冥大哥,你要是想去的话就自己去好了。”
時雨百无聊赖地摆摆手,在大个子有些委屈又不知如何挽留的目光中转身,只留下一句悠悠的长音:“但要是捞到了金鱼可以考虑给小忍送一条。”
“先前她养的那条死了,一个人在院子里埋葬的时候很伤心呢......”她声音突兀低沉了下去。
“......那就是这样!我先走啦。”
時雨离开了。
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悲鸣屿行冥遥望着远处的那一点,手里搓佛珠的动作也慢慢停下了。
而身后,听了半天的众人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一围到悲鸣屿行冥身边就七嘴八舌地说道:
“这完全不对呀悲鸣宇先生!”“老兄!不是说好了要跟她讲下次出任务的事吗?怎么改成逛庙会了啊?!”“啧,我就说这个人选不对来着啊。”“哎......没办法,我们都以为按着悲鸣宇的沉稳,那孩子是能坐下来好好听人讲话的。”
然而现在变成这种情况了,这可怎么办呢?
众人对视一眼,皆是无言以对了。
片刻,还是悲鸣屿行冥先出声了,且他声音低沉稳重,一开口便给人以一种稳如磐石的印象:
“看来,只好去找那位大人商量一下了。”
.....
当晚,深夜小径,云隐月明。
漫无边界的平野上,唯一一条还算平坦的土道洒满银光。
時雨压低身子快速奔跑着,而她的身后,是一众甲级和乙级的队士。
此次的目标稍微有些难搞,主要是其可融入阴影的能力比较棘手,若不是有着这么一项逃命的手段,单就该鬼的攻击力而言,其实只要有庚等级的队员就足以将其轻松斩杀。
按照以往的情况,这种等级的鬼是用不着時雨来处理的,现在的这条线路也并非她原本回总部的那条。
只是,既然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正因追不到鬼而苦恼的队员,那么自己不留下来帮他们一把,似乎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排房屋,鬼被他们追到了有人居住的地带。
時雨见状顿时眼眸一暗,烦躁地发出一声咂舌,懊恼自己怎么没留意,把鬼逼到这么适合它的场子里来了。
百米的距离不过瞬息,低矮的房屋之间,小巷通道里似乎快速闪过了一道黑影,紧接着,后面立刻寸步不让地追上了几道配着刀的影子。
時雨目光冷冷抬头,带着寒凉杀意的视线登时刀光一般射向那前方随着月光忽明忽现的鬼影,触及那鬼后颈的瞬间就让它抖了一下,随即就一个猛子扎向了放在街边上的水缸。
它当然不是朝着缸里去的,真正的目标是借助水缸的影子钻入后面小房子里的人家。
時雨眉尖一蹙,敏锐地察觉到屋里有至少三个人的动静,且其中一人的身上还存在着另一道模糊嘈杂的微弱心音。
那虽无具体思想却满含生命力的跳动,毫无疑问代表着一个新的生命——这是一户有孕妇的人家!
暗骂着越来越棘手了,時雨反手抽刀,握着地方顿时激起雷光,霎时就要先鬼一步将其斩于刀下。
然而,就在她凝聚了满身的雷光,正欲使出壹之型——霹雳一闪时,眼前却骤然一花,肩周也没了力气,握着刀的手顺势就垂下了一分。
而就是这么短暂的一下,那鬼已经钻入了小矮屋里,屋内顿时传来惊声尖叫。
“啧......!!”
時雨狠狠一咬牙,甩了甩头强行让自己清醒,幸好抬眸的瞬间,身侧已有队士冲了上去,另外也有两人正朝着屋后绕去试图围堵。
可若不解决屋里人的安全问题,就算把鬼轰杀在这里也谁都救不下,被逼至绝境的鬼的最先要务就是补充血肉,而为了快速吃下大量营养,不用想都知道它会优先瞄准哪个。
夜袭,惊恐的颤声,纸门上的血迹,地板上榻榻米被开启,被撕开的肉和啃咬骨骼的声音。
大量记忆无端涌来,她头一晃面色整个暗沉了下去,身子朝着地面狠狠一垂。
而随后再度抬起头时,就见那满面阴影下,青眸里蕴含的雷暴骤尔降至。
那一夜,回去的队员无人说出在极端愤怒下時雨都做了些什么,而她本人在事后回想起来也记忆不大明晰了。
因为在昼夜连轴转的高强度作息下,時雨其实早就失去了对周边情况的基础感受能力。
从同僚们隐秘但并非无法察觉的躲藏,到悲鸣屿行冥几乎显形于色的担忧,再到此次作战没能尽早发现前方是一片不利于战斗的区所。
甚至,连自身早已透支的生理状况也全然不顾,哪怕没有得到出阵令也仍然跑去猎鬼,满心只想着快点赶往下一个地方。
此番任务之后,鬼杀队里除了对鸣柱大人的仰慕,也逐渐流传起关于她雷霆一面的传闻了。
不知是由谁先发起,决定仿照降雨量来划分時雨在面对鬼时的怒气等级。
从一级,二级,三级......一直到五级,何时应当委婉劝阻,何时要注意加紧脚步,而何时要在心里响起“警告!”的预警,意识到当下情况已经是最糟糕的那一档了,全员注意闪避和对鸣柱大人精神状态的关心。
这套以“为了提前预警”的名义制定出的说法,甚至最近在非剑士的隐和后勤队员中也开始流传起来了。
虽然明白大家这是为了更好地和時雨相处,尽可能地想要与她配合,但是,这传闻背后所传达出的实际问题,也是绝对不能忽视不理的。
不论是从行为还是思想,眼前人毫无疑问已经越过了正常的界限,而照这个情况来看,也确实必须好好说教才行了啊。
産屋敷耀哉放下手中的报告,写满黑字的白纸一落,视线里顿时出现了低头跪坐着的時雨的身影。
但他比起说些什么,首先就柔柔地弯起唇角,发出一声轻笑:
“你又任性了,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