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第一口新鲜。
而后洗稿一百遍,兜兜转转重又出现,却不是她的了,知识博主松弛念出,重点标红加粗,美美贩卖瓶装智慧。
太无聊的缘故,她做过一段网络内容发布者。
从叽咕哇啦地呕吐,到工整有用的分享。
数据上涨,她下坠。
分享欲,感受与想法变作随手拍、变作文章、变作视频,而后变作转化率、橱窗与广告报价。
最后变成钱,钱币一枚枚“叮咚”入账,落袋为安。
意义在哪里?
在赞赏、评论、分享与粉丝的真心里,在收入、热度与流量的蹿升里,也在百粉、千粉、万粉福利里。
但住重症病房一段时间,再出来,一切也作鸟兽散。
笑也对着镜头,哭也对着镜头,重新架起镜头后,她忽然愿意吐一场,留置针锐痛,头胀疼,想砸碎输液瓶,将盐水对着镜头浇下去。
资本将人们的脑袋一圈圈拧下来,文明将人们的脑一勺勺舀出来,橱窗里封着,每一颗也放着光,所有一切欣欣向荣。
管它在烂还是长。
修士活得长,另有一套规矩,西西半只脚在修士那头,活得又短,她知道她错过怎样烈火烹油的盛况吗?
她知道普通人一生狂欢,永不落地的宏愿吗。
“瑞瑞恩人?”西西唤她。
秋瑞缓了缓,道:“西西,我有心事……你的话,长而平淡的一生,与短却热烈的一生,你会选哪个?”
西西:“想要长一点。”
秋瑞问:“平淡也没关系吗?”
西西:“哪种平淡?母亲从前与家里起冲突,险些死了的刺激,而今想想,我依旧后怕。”
秋瑞笑:“是我何不食肉糜了。”
西西像只雀儿,落过来,也许下一瞬飞走但没有:“没事的,恩人因何烦心?是小洞天出什么变故了吗?你可以与我说的。”
秋瑞侧身,抓住西西手指:“你快说你期待我,快说。”
“……?”
“说啦,宝宝,”秋瑞蹭蹭她,“我会害你吗?”
“我…期待?”她磕磕绊绊讲,“但是,为什么?”
秋瑞兴致勃勃,高高兴兴道:“因为我有礼物送给你。”
“我当不起。”西西缩起来。
秋瑞从被子里剥出她,骄矜道,“你收就是了,”又咯咯笑起来,太刻意,显尖锐“我可没说你能拒!”
西西蔫答答:“误入宝地,不曾献礼,哪来的脸拿东——”
秋瑞摇头:“不听,说谢谢瑞瑞。”
“……”
“快说——谢——谢——”
“谢谢瑞瑞恩人。”西西似乎叹了气。
秋瑞默然,忽道:“你是不是只把我当恩人。”
“您想听真话吗?”西西慢声问她。
声线凉润浑然,一粒一粒的滚圆样子,露珠似的,凉风似的。
秋瑞忙摇头,“我不听了,我不听了,”她翻个身,背对西西,“我再禁不起一丁点难过。”
西西笑一声,抵过来,像个找不到墙的告解:“是我的问题,是我疑神疑鬼、杯弓蛇影,我的恩人一点错处没有。”
秋瑞遽然爬起,利索点了灯。
要看清西西神情。
一回头——
西西拥了衾被坐起身,整个纤细身形陷在床里,发丝蜿蜒勾缠,枝枝蔓蔓的温柔,床幔像要挤碎她一般。
一手撑了脸,细白的手腕、面庞,鸦黑发丝,眼睫低敛,唇红齿白地笑着。
西西说:“您一点也不公平。”
半真半假的抱怨。
秋瑞一愣,“怎么就?为什么?”挤过来,拉了她的手,“……怎么不说话了,告诉我嘛。”
打了光,一切仿佛水落石出起来。
西西先是不说话,秋瑞拽她,带了她晃来晃去,就骗得西西说话了,垂眸低低一声,烦得步步往后:“恩人。”
秋瑞吃吃笑:“一直想说的,你叫得好像官人。”
西西哑然,随即烦恼非常地笑,似乎十足苦恼:“轻浮。”
“你又不因为我轻浮不信我,所以为什么嘛,干嘛只当我是恩人?”秋瑞扒着她,“我是不够会说话,还是不够有趣味?”
问得从容厚脸皮,往里是心乱如麻。
不管,只管缠西西。
西西推推她,没推开,低了脸,笑得疲沓不解,困得一派柔软:“您究竟……为什么有这么多为什么?”
秋瑞闷笑。
其实在伤心,但仍是笑。
含了笑等西西发落,真相的铡刀总也快,她像在期盼的窗前踮起脚,等等太久,喜悦太多,已经开始畏怯,有些生气了。
“告诉我罢。”秋瑞说。
她恨透了无缘无故。
但对真相也淡淡的,认真地问了,心底某处也泛泛的,不大提得起精神。
虚伪亘古地指着她,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