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瑞一哽,艰难道:“我没瞒你什么了,我什么也和你说了。”
绞紧手,佯装羞赧。
仿佛心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是心动让她举止无度,时时无地自容,每时每刻胃也抽紧,仿佛心能跟着呕吐物一道,流到西西脚下。
心有愧怍之人,往往诉诸情谊。
“您知道吗,”西西倾身,薄软寝衣下骨肉匀亭,骨节秀丽,原来她拆台也带笑,“越没有什么,人越是强调什么。”
秋瑞下不了台,摇摇欲坠道:“有例外的吧。”
“是呀,有例外的呀,”西西抚上她颈侧,绕玩她发丝,“但您没这好运气呀。”
她爱的、兴许或许有那么点可能爱她的西西依偎过来。
秋瑞伏在她膝头,怀了一腔冷水。
西西低了脸,发丝微垂,丹唇轻吐,话声是珠圆玉润。
“——您要什么时候告诉我,您怀孕了呢?”
秋瑞一个觳觫。
“……”
惊诧下愿意高声,但忘了。
发落人是桩苦差。
披头散发的、声嘶力竭的怒气,直直把尊严付之一炬,但人烧不死,尊严也烧不尽。
怒气在堆碗的水槽里积起来,在医院拍片结果里长起来,在停车场两个红烟头的遥相对峙与相认里爆发一地。
-你的女儿!
-我当年说了打掉!!!
两条爆出青筋的脖颈,两张涨红的脸。
一地垃圾。
垃圾后面一个她——家庭不幸的结晶。
他们是般配的,前后脚地不堪忍受,对簿公堂又要哭,爱还在,但是太痛苦了,没人要她的抚养权。
也许弃养是条出路,但他们默契地保有责任心,她被判给妈妈。
没记住生身父亲的脸,只记得他快意而扭曲的、动物样的眼睛。
看着妈妈。
下庭前,爸爸也看着妈妈。
好在妈妈有钱了。
虽然她仍是不治之症,但发达之人的困扰总袖珍。
秋瑞住进小洞天后……时常忘事,怀孕的事、妈妈的事、父亲的事……拉拉杂杂一嘟噜从前事,很容易就忘记了。
都旧事了,翻它做什么?
“旧事罢了,问这个做什么。”秋瑞说。
西西不响。
秋瑞因而问:“什么时候?”
“?”西西困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秋瑞笑起来,那笑几乎咬烂她,“是我摸你的时候,还是你碰我的时候?我为了你心动的时候,你在琢磨我的喜脉吗?”
“第一眼……抱歉,我是修士。”西西轻声道。
“陈西西,”秋瑞咬着她名字,冷了脸亦冻了声,“你不是瞎子吗?”
“也是修士,您听我说……”
西西语气中有风雨飘摇的惶然之意。
秋瑞不懂她的天怎么也塌。
被揭底掀台的又不是她。
“你来打胎,还是杀我?”秋瑞只责问她,不待西西狡辩,霍然起身,“我竟不知你是如此虚情假意、两面三刀、包藏祸心的歹人。”
她就要走。
西西按住她。
秋瑞仰面给钉在床上,像棺材盖上一只蟾蜍,不请自来跳进墓坑,一铲子土下去,叽呱鼓胸,送上门的陪葬。
她进退维谷,却是西西露出骑虎难下的神色。
好笑。
她连被西西绑架也是不配的,秋瑞昂首,那由她点的灯哔卟一跳,她嬉笑着挑衅:“你不是修士吗,‘噗呲哔卟’杀人如切瓜砍菜的修士,同我演这么久的戏,图什么?”
“您腹中是魔王子嗣,并非你的病不许你出小洞天,而是魔王不许。”稠艳灯火一圈圈,漆沉床帏裹了她,西西一身轻淡月色,未逊半分色。
秋瑞手脚并用地挣扎。
想爬开,想回去,想走——走,快走,走开。
西西欺身而上,坐上她的腿。
乌发软乱垂曳,遮蔽灯火,袅娜灯影下,一抹橘黄调的艳鬼。
指尖掐着她,似掐似抱的,秋瑞觉脖颈处仿佛挂上串花苞,一瓣瓣地咬了她,似有馥郁香气。
倘若果真死在这里,死成这样,那真也一头风流。
“我不知道它是谁,”秋瑞说,“她给我了,我就收下了。”
西西侧过脸:“?”
秋瑞笑得直抖,而后掉眼泪,豆大眼泪舔过脸,像鞭笞,火辣辣刺冷,讨厌下雨,因为雨天很容易哭。
没有其他人的话,就从第一滴雨哭到最后一滴雨。
像生锈一样,像坏掉一样。
……
妈妈,原来好身体的好处是可以没日没夜躯体化。
“恩人?”西西掌心依上来,人亦凑近。
“你拿走吧,把我打开,把它拿走,我受够了,”秋瑞梦呓一般,掐着西西的手,喃喃自语,“……妈妈,我真的受够了。”
您会原谅我吗?
不管怎样,我■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