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他从那个逼仄的子宫里拖出来,他的救世主他的恩人他的爱和他的感谢——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好像他咬着牙在那个浸满羊水的红黑肉袋中百无聊赖的日日夜夜,就是为了那一眼。
倾覆所有的横祸在后,苹果信口雌黄,说起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我们还有救欸,你别死。”
但也提不起劲。
懒太久了,真拼命也不知怎么拼,于是说着勉励这话,也始终是有点无趣地看着。
得救也行,死了也行。
活一时是一时,一时就是一世。
他做他能做的,剩下就看她了,那东西毕竟追着她来的。
“你不要辜负我了……”他低低道,“我真很弱的。”
苹果一手用力往下扯,呢喃声给风碎尸万端,他们一路下坠,却甩不掉后头那个风里游的。
唉。
时也命也……吗。
生肉活着烂下去,血流得风一点一点甜起来,他将将撕到脸和脖颈的交界,她却蓦地透出口气,像噩梦惊厥。
首先吐掉他手指,咳嗽道:“……抱歉,听不见。”
苹果顿一下,微笑:“现在呢?”
她缓过来些,咽下满嘴咸腻:“不、欸……可以了?殿下喂我您的血了?”
她眼睛圆圆,睫毛簇着她沁红瞳膜,像声声欢呼。
苹果尚未作声,她也没了空三呼万岁,听得什么悚然动静,神色摇摇欲坠起来,抄起他连珠炮地:“算了,管不了那许多了,抓紧我!”
当下召出乐剑,风驰电掣将苹果往怀里一塞,径直向下俯冲,势如长虹。
“哇—啊——”苹果声儿都变了调。
头发给吹得蒲公英似的倒长,揭一半的面皮“啪”地拍回来,死死扒在脸上,遮了一只眼睛,风倒灌进眼眶,一路溜边钻进颅骨,咝咝吹着凉风。
凉得他都忘记痛了。
“你这、我——?!”苹果抱着她脖子。
“听我说,出口离我们不远,到时我垫后,你探路。”
“我跑?那你焉有命在?”苹果攥着她,在那未能尽消的淤血上叠一层淤青,拧了头奋力寻她面色。
——风将她片开了,灵力烟花般散落,血游龙似的环着她,遍体鳞伤地笑上一笑,有千分快意、万丈自由。
“没命就没命。”她笑说。
轻巧非常,对生死、命运都不甚高看。
苹果怔上一怔,叫闹起来:“不许!我喂了你那么多血!”
陈西又道:“您听我说。”
苹果气得不轻,哼哼着:“我倒要听你能说什么。”
“骑虎难下罢了,没有不敬殿下的意思,”她交代态度颇轻易,“我需做点动作,防止祂跟了我们过去,您在下接应,我才好——”
“你敢!”苹果竖眉瞪眼。
“嘘。”
“求你不要?”苹果委曲求全。
她眸中盈盈,那可怖的压力将她攥紧,往里拧转,要将她收入囊中,她明净义眼从中咔嚓裂开,答应了:“好嘛。”
却反手按向苹果面颊,瞬息间大小回春诀一套,将苹果无私毁容的面皮修复七分,再一掌将他推开了。
苹果惊得张牙舞爪:“?!!!”
将要破口大骂的当口,瞥见她张嘴,硬生生住了嘴。
她在那头笑了笑:“您不该听我说的。”
她身后,一样无可名状的阴影正逼近。
雍容、优柔地滑落,一粒粒、一片片、一条条,难以分辨、难以描摹,尖啸着,啜泣着,轻笑着,向她吟啸徐行地冲刺了。
她反身而往,一手持剑,一手执符。
长衣当风,衣袂如炬。
一切轰然倒塌。
苹果摔出狭隙,扑通倒在地上,仿佛摔出一地肉泥,愣神无反应。
半晌,那可贵的自由才爬到他身上,柔软草甸环抱他,天顶斜阳悠悠地,伸出臂膀轻摇着土地,将什么也哄睡了。
他没睡。
他清醒得有点疼痛。
那感觉像千方百计机关算尽觅得明主,而明主□■地骑到他身上撒□■的尿。
???
谁说他要这样的未来了。
两手空空地出来?一样纪念品没有?
还不如死了。
正胸腔起伏不定发大火,忽听头顶一阵锐响,尖啸声流出来了又给掐死,一个激灵跳起来,忙忙喊她:“陈西西?!”
没人应。
掉下来一把匕首,没声了。
“……”
苹果撕心裂肺了:“陈西西——?!”
风吹过来。
乒乓一阵响,空中裂开道狭缝,陈西又遍体鳞伤地跌下来,摔进苹果小小的臂弯里,轻得像片羽毛,像个命不久矣的礼物。
——没关系哦,没关系,他还是喜欢的。
“你就这么对我?”苹果欢喜而愤怒地拥着她。
“我…”她神色涣散,面容异常惨淡,像将心血绞干,声音一戳就破,“…功不抵过了?看在我……”
口鼻溢血,再难出声。
“…殿下、息怒……”她呛出几个破碎的音,倒头昏了个彻底。
简直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