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把最开始的几道菜放进保温箱里。
他已经习惯了。
江澈心想:他不能,也不会去责怪他的母亲,徐锦秀对他已经够好了。
如果当初是他遇到那种被欺骗的事,他可能会把他杀了,或者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徐锦秀是世界上唯一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小时候也曾经想过,为什么当初那么痛苦也要把他留下来呢?
他的母亲太善良了。
江澈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吸收周围的负面情绪,他没有意识到,或许,他意识到了,也不能解决。
唉,想那么多干什么。
不如把目光放在现实世界里的每一朵花和每一场雪。
江澈定好保温时间。
江澈回到客厅,现在时间到六点半。
离春晚还有一个半小时,每年都是他和徐锦秀听着春晚,包着饺子,第二天一大早煮饺子吃。
江澈和徐锦秀都在努力地让清冷地家里添几分节日人气。
窗户上是江澈一大早贴的窗花,门口贴上对联。
也许是得到过温暖的人,很难再度过寒冬。
江澈觉得今天的房子好像更空旷了。
仿佛他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惊动藏在房子里的怪物。
Beta打开电视,随便找到一部电影。
白竹曾经调侃过,他是个电影迷。
其实,他无法解释,他痴迷于电影里的爱恨情仇,他钟情于遗憾、惆怅、分离的悲剧电影。
好像里面的人那么痛苦、那么迷茫,他所在的现实世界体会到伤春悲秋、惘然无措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可是比较能从别人那里偷走幸福。
到电影结尾时,他有时也会留下几滴虚假的眼泪。
“叩叩叩……”
江澈立刻站起身,没等他来得及开门。
徐锦秀拿着一个盒子进来了,看到江澈的第一眼,脸上浮现愧疚混杂着心疼看着她的孩子。
“对不起,江澈,妈妈厂子里出了点急事……”
江澈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的盒子,
很轻的一个方形盒子,江澈以为是什么重要的零件,刚打算放到徐锦秀的书房。
徐锦秀伸手制止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期待说:“江澈,打开它看看。”
江澈虽然不解,但还是当着两人的面撕开包装。
是一大盒巧克力,里面有几小盒的不同口味的糖果。
江澈愣神,原本随意拿着的动作慢慢变成捧着的动作,这一盒糖果好烫,烫得他拿不住。
那是当初上小学的时候,那时的小江澈还是一个喜欢吃糖的小孩。
那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小小的江澈看到收银台上包装精美的糖果,很想尝尝,当时这种糖果在小孩之间很流行。
也许是小江澈的眼神太过渴望,徐锦秀和收银员同时注意到他。
徐锦秀脸上没有为难,温柔的语气里藏不住被生活磋磨的疲惫。
她弯下腰:“想要吗,江澈?”
小江澈犹豫着:“我……”
他应该直接说不要的,可是他是真的很想尝尝。
徐锦秀看出来了,“多少钱?”
收银员:“十块。”
十块钱,十几个馒头、几斤菜、一天的饭钱。
徐锦秀脸上露出为难,她咬咬牙,正打算买下。
小江澈突然很大声地说:“妈,我不要了,我不爱吃甜的!”
说完,他就拉着徐锦秀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还小,演技太差,可他无法忍受收银员看着他们鄙夷的眼神,和他在学校看到的一样。
他的敏感种子从那时候就种下了,他再也没吃过糖果。
他自以为那晚偷偷在被窝里哭的他声音很小。
为什么他没有吃任何东西,嘴里却那么苦呢……
江澈心里有些触动,这些事情他早就不记得了。
Beta声音发哑:“我……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几乎想哭。
江澈看不到徐锦秀的表情,只能分辨出几分苦意,和那一晚的一模一样。
“妈妈回来的路上,看到了……想着……”
江澈的刘海藏着他的眉眼,他的眼睛习惯性的下敛。
Beta边走边说:“妈,你坐那吧,我去把菜端过来……”
徐锦秀要帮忙:“还是我来吧,做了那么多辛苦了。”
但是徐锦秀拗不过江澈,说什么也要她坐在沙发上休息。
这次和以往一样,把年夜饭端到客厅电视面前。
江澈端着一盘麻婆豆腐,摆菜的功夫。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电视偶尔传来的歌舞声。
江澈突兀地说:“妈,其实刚才我就想说,你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徐锦秀有些惊讶:“什……”
没等徐锦秀说完,江澈继续说:“我知道,当初的事我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我很感激妈能选择把我带在身边……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当初的事情……我也能理解,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我爱你……”
“爱”这个字眼对这对母子来说太过陌生,说的太多,反倒显得矫情。
这是江澈第一次在徐锦秀面前直白地揭开他内心的一角。
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他们两个人都不适应太亲密的母子关系。
徐锦秀快要泣不成声,半响,才挤出一句,声音带着哭腔:“好……”
这道菜放的辣椒太多了。
刺激得江澈眼睛发酸。
江澈借口去卫生间,平复心情,忽然手机里传来白竹的专属消息铃声。
江澈没有开灯,只有手里的手机发出刺眼的白光。
白竹:【小江,快看!图片jpg.我做的饺子,是不是很完美?】
照片里的白竹脸上沾着面粉,一旁的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甜甜地笑,抱着白竹,两个人手里的饺子歪歪扭扭。
一点也不完美,但十分温馨。
江澈视线有些模糊,笑着打字:【是啊,很完美。】
白竹:【等回去了,哥给你做。】
江澈:【好。】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