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时,祝魏状似无意走到了东方秀身边。
角落光线昏暗。她轻扯了下他的袖口,仰着脸用上目线看他,“今夜熄灯后不要关门呀,等魏去找您,先生。”说完话,她转过身从容离开。
……她这样任性,闲来无事便要投块石头让人心生涟漪。
不过祝魏并非什么热衷于风花雪月的人,想来是有正事寻他。东方秀敛去杂思,沉静如初离开。
*
戌时过半,夜幕降临。
沐浴后,东方秀很快灭掉了烛灯,脱下外衣盖着被子平躺在床榻上。他闭着眼,神志清明等待。
一刻钟不到,门扉处传来“吱哑”声。紧接着是关门落闩的声音。
内室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靠着窗畔处透进来零星光点,祝魏小心翼翼摸索前进。
“来的有点晚了。您没睡着吧,先生?”
环境寂静,她的声音比白日里更显清晰。
东方秀轻轻摇头,又意识到她看不到,出声:“臣在等着殿下过来。”
祝魏满意轻笑,循着声音顺利过来,利落钻进靠外侧的另一个被窝。
“今晚倒是不闷热?看来思善比洛阳更宜度过暑热。”她有意调侃。
黑暗中其实看不到什么,但东方秀还是看向了她,不咸不淡回道:“殿下所言极是。加之晚间那场面稍微令人口干舌燥,心惊胆战了点。于某些人,今夜该是个透心凉的寒夜了。”
去年初次同床时,东方秀展露出太多难以控制的激动情绪。他一贯擅长忍耐矫饰、克制私欲,那夜委实狼狈,事后他痛定思痛,对这过溢兴奋深深反思,再不愿重蹈覆辙了。
身边人依旧香气馥郁勾人,他却不再心猿意马情难自已。
仔细想来,应是最初他对这祝魏投射了太多窥探欲与解读欲。又隐秘知晓她为女子,遂免不了因超过边界的亲昵行为而悸动。
是了,他与祝与玦是正经的君臣关系。没有皇帝希望自身秘密会被臣子看透,一个合格的臣子亦不该对自己的主人好奇过头,更不该存任何有害无利的僭越妄想。
祝魏当即一本正经,藏不住的雀跃丝丝缕缕冒出,“想来此番回去后很快便要有好消息了。近几个月父皇时常将吾唤入宫中考察学问、探讨政事,又严格点评吾所给出的策略,还采用了些魏的见解。”
她笑眯眯戳了戳身边人的被子,强调:“更重要的是这次魏不务正业拉一堆人出来玩,父皇完全没有发怒迹象,只是不痛不痒说道了几句。”
东方秀一怔,不禁生出些怅然若失之感。
他早知道时机到了,但亲耳听闻身边人说出口,还是不免淡淡失落——就好像一段风景极美的路走至了尽头,无论接下来会更好更坏,都令人先一步便想回忆、想去挽留已过去的部分。
他仍语气平稳,“前段日子,陛下曾在私下询问过一众不偏倚的老臣对殿下的看法。尤其考虑您的言行举止、处事手段是否合乎体统。迹象甚多,果真是好事将近了。恭喜……太子殿下。”
只有两个人的床榻上,说点逾矩的话反倒显得忠诚,能拉近君臣距离。他深谙此道。
祝魏果然更开心,流光溢彩的漂亮眼眸此刻不能被人看到。
“唔,可若真成了太子,那吾可该开口了呀。先生……不,亓乌。”太子者国之储君也,断不能,也不需要再尊称面前人为师长了。
她后知后觉,微微苦恼,“寻常倒是叫惯了亓瑾、亓霜,却鲜少能称呼先生的字。您分明与魏最是亲密无间,这可不好。”
“哎呀,说起来亓乌也从未唤过魏的字啊。”她眉头一皱,严肃命令:“从明日,不,现在开始,汝也要唤我‘与玦’才是。”
东方秀眉梢微扬。心下不认可所谓亲密,却不会反驳什么。
“是。如是私下秀定如此称呼与玦。可若有旁人,还是该恭敬些为妙。”否则他该被那些恪守规矩的老古板骂“狂妄”、“无礼”、“有二心”了。
他说的对,但祝魏不想要顺着他说。
于是撇撇嘴,转移了话题,“亓乌定不知晓,其实吾也很喜欢亓乌,是和与柊、流景他们不同的喜欢。卿格外有趣独特,纵是虚情假意也有趣,装模作样也有趣。”
“尤其是……与魏一般有颗好高骛远之心。然你我间的名声却有天壤之别。先生可是世人称赞的德才兼备的奇才啊。”
她眼波流转,浅浅喟叹,“可若要吾舍弃荣华随那羽游去深山里苦修,魏宁可被人唾骂也要做背弃师长之人。”
东方秀故作诧异状,语气幽幽:“与玦眼里吾只是这样的人?那些词可都不是什么好词啊。”
“哼,那吾便送足下一个‘追名逐利’的评价可好?”祝魏白他一眼,毫不客气,“你我都相识八年了,先生什么脾性?那些被人称颂的都是‘高山流水’,我二人凑一块分明是‘狼狈为奸’了。”
是啊,不知不觉间竟过了八年。细数他们这些年,真是坏事没少做了。若非自身早些年积累的名声,他怕是早被骂“近墨者黑”了。
和这个祝与玦为伍,不自觉就偏离了他最初的规划。
祝魏虽不算大奸大恶,却和光正伟岸没有半分关系。她杀死害死的人,比祝汀祝衡加起来还多上数十倍、百倍。那些文人清流骂她可憎,可不算凭空构陷。
可是她也并非丧尽天良的恶人,对身边人很好。纵在无力反抗的女眷、仆从面前,也不会丑恶刁难,甚至展露出了寻常男子所完全不具有的宽广度量。她的邪恶只对拦了路的敌人施展,不会靠恃强凌弱发泄。
偶尔的作威作福、任性古怪的脾气……他觉得挺惹人爱的。
东方秀无奈一笑,“当个伍子胥也不错。”反正这辈子定是做不了管仲、乐毅了。
"哦?魏可尚且未做过什么掘坟刨尸的事呢。亓乌想要鞭打谁?不愧是教导我学问计谋的先生,想的可真是遥远啊!"祝魏笑盈盈的,故意拖长声音揶揄他。
东方秀挑眉,“那与玦呢?与玦要做什么?”
——啧,他还真是进退维谷了。若当真说点什么过了分寸,纵不会因此生出龃龉,却要忧心这祝与玦咄咄逼人地反过来要自己哄她。这家伙唯我独尊,可不会乖乖讲什么道理。
这下换祝魏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