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魏要想想。”
黑暗中,东方秀沉默凝视着她,心绪复杂。
——或许本来不该选她的。辅佐祝汀,是雪中送炭;选祝魏则是锦上添花;至于祝衡,则更像无足轻重了。
可是除了理智分析外,还得考虑这三人为人的魅力。
时至今日,东方秀还记得八年前那场规模盛大的宴会,那个驰骋一夜的雪夜,那个清晨立在门外等他的身影。昔年东方秀故地重游,见到那日祝魏插下的柳条早已成了树木。
并非无心所插之柳,却也成了荫。
正如他与祝魏之间,最初是祝魏威逼利诱有意强迫,再相逢又是自己制造契机蓄意接近……两个充满算计且积极付诸行动之人,如期待中那般,当真走到了一起。
没有办法啊。祝魏真是有魅力过了头,迷惑住了他的心。
所以东方秀自然而然地将最该选择的祝汀率先踢出去,然后在让他心动的祝魏与绝不会选的祝衡间抉择,又毫无意外地选中了符合心意的祝与玦……与她患难与共,为她所驱驰。
但是她真的适合当皇帝吗?东方秀觉得她个性太鲜明了,任性决绝过了头,其实……
罢了,他不欲多想。
良久,祝魏想得困倦,声音轻缓,“想不出。没什么可仰慕的。那些人又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神仙,魏将来要比他们更厉害。睡吧,先生。”
"好……"
此时此刻,东方秀心中好像有一点柔软。他闭上眼,一点点陷入睡眠。
*
夜半更深。
东方秀睁开双眼的瞬间,身边人立即问:“怎么啦先生?”反应快过了头,语气仍带点困意。
“没什么。容我净手片刻。”
他轻手轻脚从床榻上下去,步履缓慢离开房间。
冷涔涔的夜风让他清醒,心中不免疑惑又感慨。
或许祝魏一夜皆未真正睡下,又或许她心里防备,故而睡得极浅。此人生下起就需要伪装,时刻要保持戒备。如此,才能瞒天过海混迹于一个男子为尊的世界。
东方秀蹑手蹑脚回去时,祝魏果然清醒极了。
她才不管现在已然是寅时,精神奕奕了便要开始聊天,“魏一直想知道答案,亓乌为何还不成家?此次游玩不少人带了女眷过来,格外热闹。唯独亓乌一个人。有点奇怪。可是未曾遇到心仪的女子?”
“……”
要不她还是睡会儿吧。
东方秀一哽,斟酌言辞后才开口:“……不错,正是如此。比起情爱,吾更乐意将精力全部投于正事上,为仕途奋斗。若是为得一子草率成婚,反倒辜负旁人。是以推辞了叔父安排的数桩婚事。”
抛开那些能上台面的“贤惠持家”之说,娶妻为的便是美色子嗣了。
他读过禁书知晓情事为何,也身体健壮有欲I求,于他而言这本是不该抗拒的舒服有利之事。纵是他想经营清白名声以得到最能得利的婚姻,可若处理干净了,私下什么腌臜事做不了。
他知道古往今来无数男人印证过比烂才能牟利更多,汰良留劣。可他就想要成为货真价实的好,无需对比便能碾压其他人的高尚。
是以他选择了禁欲,孤高的不沾染这些。何况阳气外泄不利养生,双手健全真欲I火高涨时也能靠自己捱过。战胜自身欲望也是种乐趣,这些年渐渐地他已然静下心来。
至于子嗣——他才不要。
他如此优秀,这一辈子如此精彩,足够青史留名,不需要靠一个未知的后代来延续。
若生个废物败类,他忍不住处理掉,再抹去此子一切痕迹;若生个平庸之子,还不如不生,浪费他的期许;若生个厉害的过头杰出人物……他会忮忌的。他不要成为旁人的“父亲”而被熟知,他要自己流芳千古。
嗯,也可以作为祝魏的臣子一起被提及。君臣要分开讨论,不抢他的风头。
“哦,原是这样。”说辞体面滴水不漏,但无聊。
祝魏眨眼,话锋一转,“明天不想打猎。要玩点什么好呢,组个诗会好了?反正清延他们都在。”
方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些许感动荡然无存。东方秀无语,敷衍:“殿下请便。睡吧,夜深了。”他利落给自己盖好被子,不快转身背对她。
祝魏不依不饶,似笑非笑拉他被子,“可我记得亓乌不怎么擅长作诗,明日卿当如何?”
“……”
所以是知道这里有一群文人和一个他,然后选择了组诗会吗。
东方秀挑眉,“是啊,该如何是好呢?只能求与玦助我啊。我们作弊吧。请不公正的主考官告诉秀明日要出什么题目,可好?”
“先生?”祝魏惊讶。
她冷笑一声,“如将足下此刻言论告诉父皇,他可要大失所望了。他眼里您可是魏难得的良师益友。兴许他要像对昭玉那样,将您也调离洛阳呢!”
狐假虎威。东方秀咋舌,戏谑:“那吾只好效仿管成涯了。‘臣不明白二公子为何如此,求殿下放过我’,呜。”
祝魏轻笑,又缠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二人才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