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将信件仔细收进怀中，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连月光都透着一股死气。

“这地方，”他轻声说，声音冷得像冰，“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另一边，无锡城内的天香楼楼阁深处，苏影见到了皎月姑娘。

厢房内的熏香，味道有些重，苏影不自在的揉了揉鼻尖，皎月一身素衣，正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风尘滞涩。

苏影没有迂回，直视着她清澈的眼睛，单刀直入，“姑娘，可愿跟我们回京城，为张惠兰作证，为庾县令作证。”

皎月听见这话，扑哧一声笑出来，为她斟茶的手却丝毫未偏移，茶水稳稳注入杯中，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大人说笑了，我一介风月女子，人微言轻，如何能为官家小姐，朝廷命官作证，这证词，到了堂上，又有几分斤两？”

苏影看着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滴水不漏的样子，心中焦急，身体前倾，伸手轻轻掰正皎月的肩膀，迫使她直视自己，“我们奉命暗查无锡之事，外面那些人个个明哲保身，不愿意跟我们扯上关系，只有你，愿意告知我这么多内情，我信你，而且你相信我，若是此番能为他们二人沉冤昭雪，我定会在王爷面前为你求个恩典，让你脱了这籍，从此海阔天空，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皎月被她话语中的灼热和承诺烫了一下，呆愣了一瞬，眼底似有波澜涌动，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嘲讽掩盖。

她轻轻挣开苏影的手，掩口娇笑起来，笑声如珠落玉盘，却带着说不出的涩意，“大人怕是今日吃酒吃醉了，尽说些糊涂话，我这样子，陷在这泥沼里久了，骨头缝都浸透了胭脂俗粉，还能有什么想做的事？离了这天香楼，怕是连如何活下去都不知道了。”

见她如此三推四阻，将真心层层包裹，苏影心头一阵无力，泄气地垂下手。

屋中顿时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仿佛凝固了一般。

最终还是皎月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她目光飘向窗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旧梦，“大人……见过那位庾小姐吗？”

没等苏影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神迷离，陷入了回忆，“我曾远远的看过她一眼，在城隍庙会的街角，她穿着鹅黄的衫子，跟着家人，那真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干净得像是初雪。”

“我羡慕她，甚至羡慕得有些嫉妒了。”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可有一次，我在街角的灯笼铺遇到她，只看她一人，正在选灯笼，她瞧见我多看了几眼那玉兔灯笼，竟转身买下，赠予了我，她说……”皎月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说我穿的如天上皎月一般，是嫦娥仙子下凡。”

她忽然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可我一个青楼妓子，哪里配得上纯洁二字，我讨厌这样的话，觉得是讽刺，于是便向她表明了我的身份，想看她惊慌失措，鄙夷躲闪的样子。”

“可她只是愣了一瞬，”皎月的声音沉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柔软，“便从身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装蜜枣的锦袋，轻轻放在我手里，她说她弟弟常年缠绵病榻，她也跟着学了几分医理，看我面色，知我气血不足……她说，‘姐姐身体弱，要常补血’。”

说着说着，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皎月眼角滑落，她也不去擦，任由泪珠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大人，你说，”她抬起泪眼，望向苏影，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痛苦，“这世道，好人……真的会有好报吗？”

苏影静静地听着她讲述这段往事，不明白她的意思。

但还是如磐石般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会，若天道不公，我们便自己来讨，皎月姑娘，我苏影在此立誓，我们一定会，为他们，也为你，讨一个公道。”

这一次，皎月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没有再回避。

驿站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一股黑血来，桌上摊开的血信、药瓶、染血的床帐碎片，以及那叠记录着九十三个绝望日夜的墙角刻痕拓印，无一不在灼烧着每个人的理智。

陈老伯目光扫过面前或愤怒，或沮丧的小辈，缓缓将手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枚冰凉坚硬的皇家令牌，那是临走时王爷给的，若查到实证，可凭此令牌直接抄家，不必有所顾忌。

“证据确凿，恶行滔天。”他声音沉稳有力，“抄了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