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祁璟珏背着柳玉婉穿过庭院时,廊下新挂的鎏金铃在晚风中轻响,惊起檐角栖着的两只白颈雀,扑棱着翅膀没入渐暗的天色。
他屋内还保持着先前的凌乱,紫檀小几上搁着凉透的茶,两个蒲团歪斜地搁在窗下,想来翘祎和荣安发现他不见,寻他寻得急切。
祁璟珏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沿,沉香木的床柱上雕着的缠枝莲纹路,正好硌在她微凉的指节下。
她刚坐稳,便被祁璟珏捉着手细细打量起来,“别动。”他声音低哑,俯身时未束的长发垂落几缕,扫过她手上的绷带。
柳玉婉看着他拆绷带时轻颤的睫毛,这个向来从容的男人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她是什么一触即碎的薄胎瓷,当药粉洒在绽开的伤口上时,她禁不住缩了缩,却立刻被他用指腹按住腕间。
祁璟珏抬眸,“有些疼?稍微忍一下。”他抬眼时,暮色正好落在他墨色的瞳仁里,漾开一片暖光,手上又敷上一层清凉的药膏,柳玉婉就这么乖乖的任他动作,他因着养病,头发没怎么打理,现如今显得乱糟糟的,可他依旧是好看的,乱蓬蓬的头发给他增添了一丝凌乱美。
擦完了手,绑好新的绷带,祁璟珏将两个小巧的瓷瓶放进她手中,嘱咐道:“每天早晚各擦一次,别沾水。”
当他的目光移向她的膝头,烛台爆开个灯花,将他耳廓那抹绯色照得清清楚楚,“腿上的伤,我不便……”
柳玉婉见他低着头,露出的耳尖又泛着清浅的红色,“嗯,等我回房就抹。”腿间一点刺痛提醒她还有处伤,她语气含糊的说道:“不小心磨伤的,有没有好用的药膏?”
祁璟珏没听清,凑近了两分,“什么?”
她本不想说,可硬处的伤都是小事,根本不妨碍什么,可大腿内侧的伤,实在是影响走路,之后若是骑马回去再磨,她可能会从马上栽下来,比起这严重的后果,她不是很在乎那点子微弱的脸面了。
“我骑马时,大腿磨伤了,我想从你这拿点药膏。”她这次声音大了些,足以祁璟珏听的清清楚楚。
祁璟珏有些后悔,为什么非要问个究竟,他慌乱的从那一堆瓶瓶罐罐当中找出一个小瓷瓶,胡乱的塞给她。
他还保持着在床边半跪的姿态,柳玉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倏然笑了,她用那合不拢的,包成馒头的双手,拽着他的衣服往床上拖,他猝不及防跌坐在她身旁,床帐悬着的银熏球晃出细碎光晕,将两人身影投在绘着远山烟雨的屏风上,恍若相依的藤蔓。
等他在床上坐稳,柳玉婉随即转移话题,问了问白沙镇后面的事,祁璟珏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跟她讲了事情的利弊,他知道,她能明白。
柳玉婉捻着衣带,静静的思考了一会儿,声音闷而沉重,“是不是要打仗了?”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敏锐,他沉默的间隙里,能听见更漏滴答,“是,朔渊此举,动了民生,就算是动了国本,不管是于大虞国威还是近年形势,都该打了。”
晚风突然卷起竹帘,将案上散落的纸张吹得簌簌作响,柳玉婉问道:“那你……”
“会上战场吗?”
祁璟珏默了一会儿,说道:“会。”
月色漫过窗棂,在青石砖上铺开一层银霜时,门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翘祎和荣安从外间闯了进来,他们一醒过来就发现床上那病恹恹的人没了,只剩下凉透了的被褥,两个人疯了似的找,就差把庄子整个翻过来了,找了整整一圈,再回到这屋子的时候,依稀听见里面有声音,才不管不顾的闯进来。
两人人未到,声先至。
“公子!”
“祁世子!”
两人猝然僵在屏风旁,沉香木榻上,他们苦寻不见的病弱公子正与那位本该沉睡的柳家小姐并肩坐着,烛光将相牵的手指映在山水屏风上,缠成难分难解的影。
这柳小姐什么时候跑到这屋子里的,两人还这么亲密的坐在一起聊天,细看,自家公子还牵着人家的手呢。
荣安见自家主子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一把扯着还在震惊余韵中的翘祎溜出了门外。
柳玉婉也觉得累了,轻轻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摁着他往床上躺,“我回去休息了,你也快点休息,这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给他掖好被褥,便跳下床榻,拿着那几瓶药就要走,祁璟珏看她半分留恋都没有,皱着眉拉住了她的衣袖。
柳玉婉不解的看着他,祁璟珏苍白的指节悬在月色里,贪恋的看了她两眼,目光掠过她攥着的药瓶,喉结滚动,沉声说道:“记得擦药。”
话落,便松开了手,柳玉婉乖巧的点点头,就推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