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知道她被蒙在鼓里,因为知道,或许这一别,山高水远,生死难料。
祁璟珏垂下眼,看着她因为握了许久汤婆子而依旧温热柔软的手,再对比自己冰冷如铁的手指,下意识地想抽回。
他记得,她身体寒凉,一到天凉就手脚冰凉,晚春时节房里都离不开汤婆子,让齐白及给她开的药,也不知这怕苦的小姑娘喝了没有。
可柳玉婉却紧紧抓住了他试图撤回的手,她的力气不大,但很执拗,十指用力,将他冰凉的手指牢牢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身上的暖意尽数渡给他,又仿佛只要紧紧抓住,他就不会消失在这茫茫雨夜之中。
“别动。”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闷。
祁璟珏动作一顿,终是没再挣脱,任由她握着。
冰冷的铁甲与温热的中衣之间,两只手紧紧交握,温差明显,可两人谁都不在意,谁也不想分开。
两人就这么站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相对无言,急雨敲窗,风声呜咽,衬得这一隅静谧得有些不真实,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要打仗了。
朔渊与大虞近两年的关系本就如履薄冰,如今朔渊太子跑来大虞的地盘,给了个这么大的下马威,挑衅开战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是,她没想到,祁璟珏会这么快穿上这身铁甲出征。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与交握中悄然流逝,每一秒都显得奢侈而沉重。
最终,是祁璟珏先动了,即使心中再不舍,时间到了还是要走。
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柳玉婉抵押给他的那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被他用干燥的内衬布料仔细包着,并未被雨水打湿,温润的光泽在昏暗光线下流淌。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柳玉婉空着的那只手里,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带着残余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等我回来。”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柳玉婉强忍的泪闸。
她猛地低下头,双眼迅速氤氲起一片水雾,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瞪大眼睛,仰起脸,不让它们落下。
不能哭,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她心里是害怕的,上辈子生活在和平年代,战争也只是在历史书上窥见的一角,无数的性命也只化作冰冷的数字被拓印在书本上,战争的残酷,她从未亲眼见过,那些隔着岁月与纸张传来的惨烈与悲壮,此刻突然变得无比具体,具体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就要披上铁甲,奔赴那片可能吞噬生命的血腥沙场。
这是她第二次清晰的认识到,死亡离她认识的人,喜爱的人,如此之近。
喉头哽咽得发疼,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注意安全。”
祁璟珏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缓缓抽回了被她握得温热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冰冷的铁甲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拉开了房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瞬间扑了他满身,他高大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身影很快被厚重的雨幕吞噬,脚步声淹没在风雨声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混合着雨水、铁锈与他的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时光如流水,倏忽间便淌过了一个月,上京城在一场春雨几场风波后,表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平静。
街头巷尾的废墟逐渐被清理,新的屋舍开始打地基,商铺重新挂起招牌,叫卖声再次响起,只是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人们眼中偶尔闪过的惊悸,提醒着那场噩梦并非虚幻。
这一个月里,城中倒也发生了些不大不小的事,如投石入湖,涟漪泛起,旋即又被新的波澜覆盖。
忠勇侯府的二姑娘周若嫤,春日宴上那惊世骇俗的一出,原本足以让她和整个侯府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