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紧接着的朔渊爆炸事件,如同更大的惊雷,掩盖了这桩闺阁丑闻。
镇国公虽恨极,但自家儿子性命无碍,救命恩人又是侯府大小姐,加之北伐军务刻不容缓,他实在没心思再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只是这笔账,自然算在了忠勇侯头上,朝堂之上,镇国公没少寻由头挤兑这位治家不严的同僚,甚至联合几位交好的御史参了几本,最终让皇帝寻了个治家无方,有失官箴的由头,将忠勇侯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忠勇侯也彻底明白了,这就是因为自家那个孽障惹的事,侯夫人一直在庄子上不肯回来,不管他差人去请还是亲自去请,侯夫人只说,病了,身子不适,实在回不去,直到此时,他也终于醒悟过来,如若再不将这个惹是生非的孽障送出去,他还有苦头吃。
于是,不管周若嫤如何哭天抢地,不管易姨娘如何梨花带雨地吹枕边风,忠勇侯这次铁了心。
他很快物色好了人选,今年新科进士中的一位,名唤李文翰,文章锦绣,仪表堂堂,行事稳重,如今外放至江南东路的明州任知府。
明州虽非京畿繁华之地,却也是富庶鱼米之乡,前程可期,忠勇侯记得殿试后琼林宴上,那年轻人进退有度,谈吐不俗,是个踏实可靠的,更得他心的是,这个后生诗词做的极好。
婚事定得极快,几乎可称仓促,一应礼仪从简,在京城草草完成了婚仪,新娘子甚至没能在侯府正堂受全礼,便随着新任知府丈夫,踏上了南下的官船。
送嫁那日,周若嫤哭晕在轿前,易姨娘险些撕了手中的帕子,忠勇侯却始终板着脸,未曾有半分松动,船帆远去,载走了一段荒唐,也仿佛带走了侯府积年的沉疴与晦气。
这些消息传到柳玉婉耳中,她只耸耸肩,继续摆弄手中的嫁衣花样,对她而言,原主记忆里的霸凌小团体核心成员,几乎全都被送走了,如今京城里,竟只剩她这个昔日小跟班还活跃着,一时间,竟觉得天地都宽阔自由了不少,出门赴宴游园,再不必担心狭路相逢,被人阴阳怪气或刻意找茬。
柳安然的婚事如期举行,热闹而风光。
柳安然岁数小,又从小就跟着高淑柔,她是一直拿她当女儿疼的,故而私下添补了不少体己和压箱银钱,务必使嫁妆丰厚,不让她在夫家被轻看。
婚礼那日,十里红妆,吹吹打打,羡煞旁人。
柳玉婉忙前忙后,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宾客中的周若风,这位世子爷倒是出乎意料地安静,只远远望着盛装的新娘子,目光复杂,却始终恪守礼节,未曾有丝毫逾越,柳玉婉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一场婚礼做的风光,柳安然一时之间也成了大街小巷谈论的对象,多数是羡慕的,只有极少数才会对她的家世门第嘲笑几分,不过仅那几分,也被季陌尘悄无声息的压了下去。
婚礼过后,柳家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柳安然出阁,柳玉婉再回去,只觉得往日嬉闹的庭院格外寂静,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便更勤快地往母亲高淑柔跟前凑。
可她很快发现,母亲的心情似乎也并不明媚,高淑柔常常独自对窗出神,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问她,只说无事,或是惦念外祖家。
柳玉婉敏锐地察觉到,母亲与父亲之间那股无形的隔阂,似乎更深了,父亲柳安国随军打仗,如今也不在家,正好可以着手查查。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日子里,一日午后,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女官柑橘,竟亲自来到了柳府。
“柳夫人,柳小姐,”柑橘笑容得体,语气却带着宫中女官特有的矜持与不容置疑,“皇后娘娘惦念二位,特命奴婢前来,请夫人与小姐移步宫中一叙。”
柳玉婉当时正在母亲房里翻看账本,闻言不由得一怔,春日宴后,皇后因公主和亲之事心力交瘁,深居简出,甚至连后宫嫔妃的请安都免了,今日这是……
虽说之前在宫中,皇后确实曾对她流露过几分喜爱,说过可常来宫中陪伴之类的话,但柳玉婉也只当那是一句客气话,并没有放在心上,更不曾主动递帖子求见,此后入宫,也仅限于年节庆典等所有有品级官眷必须出席的大型场合,远远叩拜而已。
皇后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与近日朝局边疆战事有关?还是公主?亦或是……与已赴前线的某人有关?
但凤谕既下,不容迟疑,母女二人连忙起身,恭谨应下。
二人匆忙梳洗一番,柳玉婉扶着母亲,随着柑橘登上了宫中派来的青幄小车。
青幄小车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宫门,每过一重,周遭的肃穆与威压便添上几分,宫墙高耸,朱红的墙体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墙头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檐角蹲踞着栩栩如生的脊兽,鸱吻,狻猊,獬豸,沉默地睥睨着下方蝼蚁般的行人。
墙之高,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的喧嚣与生机,只余下一种令人屏息的庄严。
柳玉婉第一次来的时候只顾着吃,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她根本没来得及欣赏,现下看来,她对熹贵妃娘娘说的一入宫城深似海深有感触。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宫殿前,鎏金的匾额上,是三个大字,长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