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爷子被外孙女一打岔,脸色稍霁,目光重新落回柳玉婉身上,瞬间又充满了慈爱,仿佛刚才的冷淡只是错觉,“早就备下了,都是你爱吃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任由柳玉婉搀扶着转身往府内走,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默默跟着的女儿。
高淑柔落后几步,跟着父亲和外女的背影,走在熟悉的回廊上,廊下悬着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走在前面的高老爷子,一边应和着柳玉婉叽叽喳喳的问话,一边却又忍不住,趁柳玉婉转头看廊外花草时,飞快地朝后瞥了一眼。
看到女儿低眉顺眼,默默行走的样子,他花白的眉毛飞舞着攒在一起,又迅速分离,接着又聚合在一起,心头那股憋了多年的气恼与心疼再度翻涌上来。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板起脸,对着高淑柔,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责备的味道,“夜风凉,即便到了夏日,晚间还是凉的,你看看你,自己不知道添件厚衣裳就罢了,怎么连婉婉的也不想着?”
他的目光扫过母女二人皆略显单薄的春衫,眉头皱得更紧,手指虚虚点向高淑柔,“你们母女俩,身子骨都不算壮实,你当年生婉婉落下的病根,自己心里没数?婉婉去岁掉进冰湖,鬼门关走了一遭,更是要仔细将养,怎的就这么不知爱惜自个儿的身子?”
这一连串的斥责,又快又急,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高淑柔被说得一愣,抬头看着父亲严肃中难掩担忧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了,父亲总是这样,关心的话到了嘴边,总要裹上一层严厉的壳子。
一直默默跟在高老爷子身后半步的老管家高福,早已洞悉自家老爷的心思,见老爷子发话,他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手中一直捧着的,早已准备好的两件厚实柔软的织锦缎面夹棉外衫,分别递给了跟在母女身后的檀香和另一个高家的丫鬟。
“老爷惦记着小姐和小小姐呢,早早让老奴备下了。”高福笑眯眯地解释道,语气温和。
高老爷子看着女儿和外孙女在丫鬟的服侍下,将那温暖的外衫披在身上,裹住了单薄的身躯,投向老管家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赞赏,随即,又迅速收敛了那细微的表情,重新板起脸,皱着眉,努力在高淑柔面前维持着那个严父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关怀,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数。
高老太太自然也知道孩子回来了,这个女儿,性子倔,因着当年那次,多年来也不曾回来过几回,她知道自家老头子,就是嘴硬,心里头不知道多想女儿呢,远远的,看见他们回来,高老太太疾行几步,一手一个,紧紧攥住女儿和外孙女的手。
她的手掌有些干瘦,却异常有力,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度,微微颤抖着,那双已经有些浑浊涣散的眼睛,此刻被一层盈盈的水光浸润着,在灯笼的光晕下闪闪发亮,她看看女儿略显清减却依旧美丽的脸庞,又看看外孙女健康红润的小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终于哽咽着说出话来,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当年女儿执意下嫁柳安国,他们阻拦过,闹过,最终妥协,却也伤了感情,如今,女儿终于主动回来了,哪怕只是小住,也足以让她这做母亲的老怀大慰。
柳玉婉被外祖母紧紧攥着手,感受着老人家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慈爱,再看着母亲高淑柔眼眶迅速泛红,强忍着泪意,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旁边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已然柔和下来的外祖父,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安安稳稳地落下了几分。
看样子,外祖父和外祖母,对当年的心结,即便未曾完全解开,至少那血缘亲情与多年的牵挂,早已盖过了旧日的怨怼。
母亲在这里,依然是被父母疼爱的女儿。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倘若将来真的走到那一步,至少,高家会是她的退路,她的底气。
高府虽不如那些新晋勋贵府邸占地广阔,但一砖一瓦都透着诗书传家的雅致与底蕴,虽不算深广,可属于女儿的院落,却一直精心保留着。
高淑柔出嫁前的闺阁小院,依旧是她未嫁时的模样,静静坐落在府邸东侧,与后来为外孙女柳玉婉辟出的,略小一些却同样精巧的院落毗邻,中间只隔着一道爬满蔷薇的月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