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一日,高淑柔心神俱疲,与女儿在廊下道了别,目送她活泼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她才转身,独自踏入了自己阔别已久的院落。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色略显斑驳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樟木香,旧书卷气息以及窗外草木清芬的味道,扑面而来。
晚风穿过院中那株老桂花树新抽的嫩叶与含苞的花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温柔的低语。
院中青石铺地,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角落一丛湘妃竹在月光下影影绰绰,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甚至更为整洁雅致,显然一直有人悉心打理。
她缓缓走进正屋,屋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并非临时收拾出的样子,而是长年累月保持着主人随时可能归来的状态,一盏琉璃罩的灯台放在临窗的书案上,柔和的灯光照亮了闺房。
靠东墙摆着一张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床架子上挂着的是雨过天青色的细纱帐子,帐钩是两只憨态可掬的玉兔抱月,是她十岁那年,父亲从一位致仕老翰林处淘换来的旧物,她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
床上铺着素色绣折枝梅的锦被,被面微微发旧,却洗得干净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她出嫁前盖的那一床。
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一支狼毫笔、一块用了多年的徽墨,还有几卷翻旧了的诗集和字帖,案角放着一个白瓷莲花香插,里面残留着一点未燃尽的檀香木屑。
书案对面,是一个多宝格,上面没有昂贵的古董,却摆满了她少女时代的珍宝。
一只父亲亲手用桃核雕成的,活灵活现的小猴子,一盒母亲收集的各色美丽卵石,来自不同的河滩,几册精心装订的,她自己抄录的诗集和游记,一个哥哥从南边带回来的,会发出清脆鸟鸣的机关小盒,还有一只粗糙却可爱的泥塑小狗,是某年上元节,兄长猜灯谜赢来的彩头。
靠墙的妆台上,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边缘刻着缠枝莲纹,妆匣打开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件不算多名贵却精巧的首饰,一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是母亲在她及笄礼上亲手为她戴上的,右边放着一对赤金绞丝虾须镯,镯身极细,是父亲在她第一次参加宫宴前,悄悄让老管家去银楼打的,她还记得,父亲说,我儿手腕纤细,戴这个好看。
几朵颜色雅致的绢花和珠花静静的躺在旁边,妆台旁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副未完工的绣绷,绷着一块素绢,上面描着并蒂莲的花样,针线笸箩里各色丝线依旧鲜亮。
高淑柔缓缓在床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被面,目光流连在屋中的每一样物什上,每掠过一件,心底就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回忆的涟漪。
她记得,桃核小猴是父亲刚升了翰林院侍讲,忙得脚不沾地,熬夜为她雕的。
她笑着,眼中突然滑出几滴泪珠,这个家中的屋子相比那个家中的屋子更温暖,不是冷冰冰的,这个屋子仿佛随时会有母亲父亲哥哥的造访,会给她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想起曾经为了嫁给柳安国而同父亲母亲炒的那一架,父亲失望的眼神,母亲和哥哥心疼不舍却不愿挽留她的眼神。
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爱情的勇气,只觉得家人不理解她,束缚了她,她带着决绝,也带着对柳安国全心全意的信任,披上了嫁衣。
可等来的,却是近来柳安国日渐晚归甚至不归的身影,是他面对自己时那掩饰不住的不耐与疏离,是他提及高家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冷淡甚至厌烦,还有女儿婉婉眼中那隐晦的担忧,以及她自己心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不安。
为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因为她只生了婉婉一个女儿?
是因为父亲直谏,在朝中不如以往顺遂?
还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了别的,更重要的去处与人?
温暖旧梦与冰冷现实在她脑中剧烈冲撞,这个充满爱与回忆的旧日闺房,此刻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如今婚姻的苍白与可疑。
强烈的对比,巨大的失落,以及那份被至亲之人冷漠以待却不知缘由的委屈与痛苦,终于冲垮了她。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终于忍不住,双手紧紧捂住了脸,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从指缝间溢出,渐渐变成了难以自持的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