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将目光投向那片重重叠叠的桅杆帆影。

“今日码头新到了一批黄豆，还堆在甲板上未来得及卸下。”

“若你能搬上三十袋运到岸边的卸货处，我们便给你一个谈谈的机会。你敢吗？”

王霁同样看向那片浮浮沉沉的船只:“顾先生，不如加注如何？”

“加注？”

“你们选一人和我比试，一炷香之内看看谁扛的麻袋更多。若是我赢了，你们便在我的方案上签字画押。”

顾先生沉吟不语。

王霁却不给他思索机会：“如何？敢不敢和我赌上一局？”

顾先生眼睛眯了眯：“若是你输了，又该如何？”

“若我输了，从我私账上赠送大家五百两，我不再插手码头一事。”

顾先生冷笑一声：“不够。若你输了，你要说服所有人，不要打这个码头的主意。”

“好。”王霁想也不想，一口应下。

顾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此人倒是个爽快人。

聂予珖上前一步：“十六郎，我来吧。”

王霁抬手阻止：“不必了，顾先生需要的是我本人的心意。”

顾先生颔首：“聪明人。”

他的目光在脚夫之中逡巡，点了一人名：“张大牛，你来同王郎君比划比划？”

那张大牛应声而出。他眼瞪嘴阔，五短身材，浑身腱子肉，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青蛙。

“老张，你可要争气点！”

“老张，若是输了，你可真就没脸喽！”

张大牛瓮声瓮气地锤一锤自己胸膛：“兄弟们放心，小菜一碟！”

施又宜忍不住嚷道：“你们日日都做这个，这不公平。”

顾先生并未因她是女子而不予理睬，而是温声道：“公平？有人生来便躺在金山银山之上，有人终日奔波劳累却穷苦一生。

贵人们一句话，我们便要失去栖身之所，这公平吗？”

施又宜顿了顿，终究道一句：“我相信王郎君不是那样的人。”

顾先生微笑：“我们已经给了机会，就看王郎君能否抓住了。”

众人均移步至码头。亲眼见到那堆垒成小山一般的麻袋，施又宜心中担忧，虽然王霁不像是四肢不勤，病怏怏的郎君，但干活需要技巧，这麻袋装得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个好几十斤。若无巧劲只靠蛮力，先不说会不会闪着腰，只怕搬上几袋就会累个半死。

施又宜忍不住开口：“王郎君，别逞强。”

王霁冲她温和一笑，摇摇头示意无碍，又让聂予珖助他将袖口扎紧，做好准备。

“王郎君，还得提醒一下，我们只是干活的，轻拿轻放，若是乱扔坏了洒了，我们要赔钱的。”

王霁：“如有损毁，我定会照价赔偿。”

顾先生呵呵一笑：“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顾先生派人寻来香炉，插上一支香，用火折子点燃，比试正式开始。

张大牛自不用说，他在码头已经呆了五六年，动作麻利得很。他膝盖微屈，弯下腰，一拉一拖一甩，那麻袋便迅速地转移到他背上，那副轻轻松松的模样，仿佛那鼓鼓囊囊的袋中只是一团团棉花。

再看王霁动作显然要比张大牛慢上许多。他的双手也拽住一个麻袋的束口慢慢向外拖，大约是在掂量重量。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阵阵嬉笑声。

“果然是细皮嫩肉的世家公子，看着人高马大，扛这么点重量的都做不到。”

“反正是赢不了了，干脆早点认输得了，我们也好去干活……”

施又宜听到这些声音着实烦闷，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王霁——他终于将那麻袋拖到了背上，显然重量不轻，只见他起步便略微一踉跄，仿佛要摔倒的样子。

身旁立刻响起哄笑声。

施又宜的心一下吊了起来，有时候长太高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情。不过眨眼之间，王霁便稳住了身形，顺利地从甲板出发,成功地将第一包麻袋放到岸边的堆放处。

施又宜握拳，太好了！至少不会第一把就被人嘲笑。

此时张大牛已经折返回去，扛起了第二包麻袋。

施又宜忍不住又在心中默念：快些！快些！快些，快赶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