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早圣臣郑重地点头,“好。”
冠军夜留给选手的第一件事是繁琐的赛后流程。
表彰式上的颁奖,举着赞助商横幅的全队合影,被媒体围住的采访,俱乐部官方的物料拍摄。等全部流程结束,他们还要回到理疗区进行冰敷、治疗和赛后拉伸。晚上俱乐部高层还安排了一场简短的内部庆功晚餐。
佐久早圣臣没有提前离开。
虽然比赛里没有上场,但赛后的责任依旧落在队伍里的每一个人身上。冠军奖杯被举起来时,他站在队列里;队内讲话开始时,他坐在该坐的位置;庆功晚餐上,他听完监督和队长的话,按顺序向前辈和工作人员道谢。职业选手该完成的部分,他一项都没有省。
等他推开公寓的门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欢迎回来。”知花从沙发上站起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恭喜夺冠,我们的冠军选手。”
佐久早圣臣关上门,换好拖鞋,将沾染了聚餐气味的外套脱下挂好,又去洗手池彻底洗净了双手,这才迈着长腿走到她面前。
“今天没能上场,会觉得遗憾吗?”知花轻声问他。
“会。”佐久早圣臣的声音很平稳,“但没到影响我的程度。坐在场边能看清很多场上会漏掉的局势,这也是必要的阶段。”
他停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微微低下头,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
“昨天晚上,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知花愣了一下,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昨晚在黑暗中他把她抱在怀里,问她如果决赛赢了有没有礼物。
“当然算数。”知花仰起头看他,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所以,你想要什么礼物?我明天就要回东京了,如果太贵重的话我可能得回东京再买给你……”
佐久早圣臣没有马上回答。
昨晚他已经把这个念头压过很多次。她靠在他怀里,问他要不要去洗手间时,他没有继续。因为他想等比赛结束,等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再向她讨昨晚答应过的奖励。
现在只剩下她。
他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被拉近,近到知花能闻到他衣服上刚洗过手后的清冽气味。
“抬头。”
有马知花怔了一下。
“什么?”
“再抬一点。”
她看着他,迟疑几秒,还是照做。
“闭上眼睛。”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她听见他衣服布料摩擦的微响,感觉到他带着清冽气息的体温正在一点点靠近。
佐久早圣臣抬手托住她的侧脸,拇指停在她耳侧。她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后退。
他低头,先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一触即分。
但这仅仅是一下,就令知花整个人僵住,手指抓住他衣摆,布料被她攥出细小的褶。这和之前落在额头上的吻完全不同。这是一个真真正正、属于恋人之间的亲吻。
佐久早圣臣没有继续。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讨厌吗?”
她摇头。
“不讨厌。”
“还可以?”
“……嗯。”
“那我开动了。”
她还没来得及对这句极具压迫感的话作出反应,佐久早圣臣已经重新吻了下来。
第一下仍然克制。他只是重新贴上她的嘴唇,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害怕。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摆,指尖一点点收紧,却依然没有推开他。
佐久早圣臣的呼吸变了。
第二次,他吻得更深。唇齿间的距离被慢慢推开加深这个吻,她下意识抓紧他的衣服,喉咙里溢出一点短促的闷哼声。
佐久早圣臣停下来。
“可以吗?”
她脸热得厉害,眼睛也湿着,仍然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轻微的点头,让佐久早圣臣眼底的深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重新吻下来,宽大的手掌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她被迫仰起头,后背很快抵上了沙发的边缘。暖色的灯光从他们身侧倾泻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拉长在地板上。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和心跳声,窗外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声音也很快被夜色吞没。
她的呼吸被他一点点夺走。
这和昨晚完全不同。
昨晚他紧紧抱着她,隐忍地说“这样就好”。
而今晚,他理直气壮地拿走了他的礼物,也把压抑了很久的渴望,一点一点全部放进了这个极具占有欲的吻里。
知花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被他松开一点。
她靠在他怀里急促地喘着气,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泛着盈盈的水光,眼尾洇着一抹绯红,手指依然攥着他腰间的衣摆。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着她,额前那两颗小痣周围的皮肤红得十分明显,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
“明天回东京?”
“嗯。”
知花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从胸口往上走时发紧,尾音轻得几乎落不住。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立刻抿住嘴,耳根却比刚才更红。
佐久早圣臣看见她这个反应,眼神又沉了一点。
他低头,意犹未尽地又亲了亲她的嘴角。那一下比刚才轻,却拖得更慢,像把剩下的气息也一并留在她唇边。
“我送你。”
这句话落下以后,有马知花还靠在他怀里,半天没能立刻回答。
客厅里的灯落在沙发边缘,水杯在茶几上投下一小块影子。佐久早圣臣低头看着她被吻到发红的唇,喉结动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再继续下去,她今晚大概真的会逃。
有马知花缓了一会儿,才抬手按住他的胸口。
“明天还要早起吗?”
“上午休息,下午队内总结。”
黑鹫旗的连续赛程对体能消耗很大,所以夺冠后的第二天俱乐部没有安排高强度的训练,而是给队员们半天的休整时间,下午再统一前往理疗室进行深度的身体恢复,并召开一个简短的赛后总结会。
这半天的空档,刚好足够佐久早圣臣陪她前往新大阪站。
有马知花点点头。
“那送到布施站就可以。”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
“新大阪。”
“你下午还要去俱乐部。”
“来得及。”
“你已经亲得我快缺氧了,现在还要这么强硬吗?”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有马知花先反应过来,耳根一路红到脖颈,立刻把脸埋回他胸口。
佐久早圣臣的手臂环住她,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
“你笑了?”
“没有。”
“你刚才绝对笑了。”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他承认得太快,知花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在他衣服上抓了一下。力气不重,更像是恼羞成怒。
她靠在沙发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他衣摆上松开。茶几上的水杯已经空了,杯壁还残着一点水痕。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玻璃时又停了一下,像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被亲到连喝水这件事都忘了。
佐久早圣臣看见了,起身去厨房倒水。
知花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两口。她已经洗过澡,睡衣领口带着柔软的棉料褶痕,头发也吹过,只剩发尾还有一点潮意。客厅的灯落在她耳侧,把那片红照得很明显。
佐久早圣臣没有再靠过去。
再靠近,她会躲。
他把沾了聚餐气味的外套挂到通风处,又把口罩和随身物品分开处理。训练包放回固定位置,明天要带的东西重新确认一遍,手机闹钟设好。做完这些,他才关掉客厅灯。
主卧里只亮着床头灯。
知花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很久,她却迟迟没放下。她明明已经洗过澡,也吃过饭,身上没有任何需要继续整理的事,可整个人还像停在刚才那个吻里,没能完全回到现实。
佐久早圣臣走过去。
“还在看资料?”
“没有。”她把手机反扣到床头柜上,“我在让自己冷静一下。”
“恋人之间亲吻很正常吧?”
知花抬起头,一时被他问得卡住。
正常。
这两个字从佐久早圣臣嘴里说出来,反而比刚才那个吻本身还让人难以招架。
“正常归正常,”她过了几秒才找回声音,“也需要让人准备一下。”
“我刚才问过了。”
“你问的是讨不讨厌。”
“你说不讨厌。”
“那也不代表可以一直亲。”
佐久早圣臣垂眼看她。
有马知花被他看得后背发热,明明坐在床边,脚尖却下意识往拖鞋里缩了一点。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
“像在确认能不能继续的那种。”
佐久早圣臣坐到她身侧,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那我现在问。”
有马知花睁大眼睛。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把手撑在她身侧。额前那两颗小痣周围还带着浅红,眼神已经沉下来,黑得让人无处躲。
“可以吗?”
有马知花咬住下唇。
“只能一下。”
佐久早圣臣没有立刻动,“一下?”
“你不要讨价还价。”
他低头吻下来。
这一次没有客厅里那样急。唇贴上来时,带着沐浴后残留的干净气息,柔软又清楚。知花手指搭在他肩上,起初还记得自己说过“只能一下”,可佐久早圣臣停顿的时间太久,久到那一下被一点点拖长,变成难以计数的呼吸。
她闭着眼,指尖慢慢抓紧。
佐久早圣臣在她推开之前退了一点。
“晚安。”
知花睁开眼,脸已经红透。
“你真的很会钻空子。”
“嗯。”
“不要什么都承认。”
“好。”
她看着他,最后把被子拉起来,整个人躲进去。
佐久早圣臣关掉床头灯,在她身侧躺下。黑暗落下来以后,他从背后抱住她。知花这次没有僵住,只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明天别迟到。”她小声说。
“不会。”
“也别因为送我赶不上总结。”
“相信我,来得及。”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知花只能相信。
佐久早圣臣把额头轻轻抵到她发后,没有再说话。
房间安静下来。
窗帘没有完全合严,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很淡的边。知花的呼吸近在怀里,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混着被褥间的暖意,一点一点贴到他身上。
刚才那个吻没有让那种渴求平息。
距离拉开以后,触感反而变得更清楚。她发紧的声音,她抓住衣摆的手指,她被吻到泛红的唇,全都在黑暗里重新浮出来。佐久早圣臣闭了一下眼,手臂仍停在她腰间,没有再收紧。
过了一会儿,知花像是想确认他有没有睡着,慢慢在他怀里转过身。
“圣臣?”
她的声音很低。
佐久早圣臣睁开眼。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窗外那点微弱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红意,也能看见她微微发肿的嘴唇。
理智在这一瞬被淹没。
他看着她问:“还可以吗?”
知花愣了一下。
她大概听懂了,又因为听懂了,呼吸一下乱掉。黑暗里,她没有像刚才那样躲进被子,只是抓住他睡衣前襟,指尖慢慢收紧。
“……只能再一下。”
佐久早圣臣低头吻住她。
这一回已经很难再算作一下。唇齿相贴的瞬间,他的手臂把她完整地拢进怀里。被褥的温度、她身上清爽的香气、她因为缺氧而轻轻发颤的呼吸,全都挤进同一片黑暗里。
知花最开始还记得要推他一下,手掌抵在他肩上,却很快失了力气。她被他吻得发软,声音被压在两个人之间,最后只能轻轻抓住他的衣料。
佐久早圣臣一遍又一遍地加深那个吻。
亲密带来的冲击比他想象中更强。平时他习惯和人保持距离,习惯把所有接触控制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可现在,知花就在他怀里,呼吸贴着他,手指抓着他,整个人都被夜色和被褥的温度包围着。
他退开一点,又忍不住重新靠近。
直到知花实在喘不过气,软着手推他的肩膀,佐久早圣臣才停下来。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压得很重,手臂还环着她,却没有再继续。知花躺在他怀里,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水汽的声音开口。
“你说的一下,和我说的一下,好像不一样。”
佐久早圣臣的额头抵在她颈侧。
“嗯。”
“还嗯。”
“下次改。”
“你还有下次?”
“未来还有很多次。”
知花气息还没缓过来,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力道几乎没有,像被吻到没了脾气。
“睡觉。”
“嗯。”
佐久早圣臣把她重新抱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吻她。只把呼吸一点点放慢,等怀里的人也跟着平静下来。窗外的光压在墙边,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很久以后,知花迷迷糊糊地说:“明天真的别迟到。”
“不会。”
“也别在车站乱来。”
佐久早圣臣停了一下。
“嗯。”
她大概已经困了,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停顿。佐久早圣臣看着她闭上的眼睛,把那点尚未散尽的渴求慢慢压回去。
车站不行。
她还没准备好被别人看见,他也不会毁约。
早上八点,新大阪站内人潮汹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提着伴手礼准备结束假期返回工作地的旅客。
佐久早圣臣戴着黑色的口罩,穿着简单的深色便服,高大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尤为显眼。他一手替她推着行李箱,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开周围拥挤的人流,一直将她护送到了新干线的检票闸机口。
“回去以后记得告诉我。”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在嘈杂的车站里依旧清晰。
“知道啦。”知花仰起头,看着他被口罩遮去大半的面容,“你快回去吧,下午的总结会别迟到了。”
佐久早圣臣没有立刻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他的视线落在知花的嘴唇上,昨晚已经答应她了。
更何况黄金周最后一天的车站里广播声、脚步声、交谈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陌生的气味与看不见的粉尘。
他最终只是克制地抬起手,隔着人群的喧嚣,抬手理了一下她肩上的包带。
“路上小心。”他低声说。
“嗯,你也是。”
佐久早圣臣站在外面,看着她穿过人群。她的行李箱又被旁边旅客的包碰了一下,很轻,却让她停下半步。很快,她扶正箱子,继续往站台方向走。
他的视线跟着她走了很久。
直到她被人流挡住。
佐久早圣臣转身走向换乘线。
下扶梯时,车站里空气闷得发黏。通道里有刚出炉面包的甜味,也有太多人聚在一起后的热气。行李箱、背包、购物袋、自行车轮胎经过地面时留下的灰尘,全都挤在这条通道里。
他不喜欢这种不可控。
不喜欢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里,不喜欢她被陌生人的包撞到,也不喜欢自己只能站在检票口外看着。
这样不好。
回到东京后,黄金周带来的松弛感荡然无存,湾岸会展的申办预案进入了极其繁琐的部门内部修订阶段。
频繁的加班和几乎没有喘息空档的连轴转,她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把精力放在项目上,电话里的话也越来越短。
佐久早圣臣训练结束回到公寓,洗完手,打开手机拨通了知花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东京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今天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知花说,“你去休息吧。”
佐久早圣臣握着笔的手停住。
“哪一项没什么特别?”
“真的没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就是开会、改资料、做表格。你快要放假了吗?”
转折的很生硬,显然不想把半点工作上的负面情绪倒给他。
“还好,接下来有一段短假,但我向教练组申请了留队,维持基础训练。”
“那你最近训练也很累,快去休息吧。”
佐久早圣臣合上面前的驾校手册,纸页声通过电话传过去。
“你再这样,我就回东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
“我要回东京。”
“开什么玩笑?你要训练,怎么回东京?”
“我会找能回去的时间。”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冲动或赌气的成分。可知花知道,他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到。
“佐久早圣臣。”她声音一下绷紧,“你别乱来。”
他把手册推到一边,声音放缓了一些:“那就多告诉我一点你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很小的吸气声。
“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作为你男朋友的正常逻辑。”
她像被气笑了,又像快要哭。
佐久早圣臣没有催她。他靠在椅背上,等着。洗烘一体机在洗面区转着,低低的运转声贴着墙传来。
过了很久,知花终于开口向他吐槽。
“那个场馆规划的数据,我明明核对过三次了,但柴田课长今天突然说要推翻重来。”
“预算报表被其他部门卡着不给确认,最后挨骂背锅的却是我。”
“中午根本没时间下楼买便当,只能啃了两口昨天剩的冷饭团,到现在胃都有些难受。”
“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好酸。”
“明明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工作琐事,但全部挤在一起……就觉得最近真的糟透了。”
她被看见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值得说的地方,也被他看见了。
“报告改不完的时候,我有一点想哭。”她说完又笑了一下,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就一点点。没有真的哭。”
“想哭也可以直接哭出来。”电话那头,佐久早圣臣的声音隔着电流落进她耳边,带着一种能稳稳托住她所有情绪的力量。“不用在我面前硬撑着做个‘懂事’的大人。”
“好,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