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会高兴。
也知道那份高兴之后,他一定会先问她的工作怎么办。大阪总部的岗位会不会影响她原本的前途,东京那边的交接是否顺利。或者想得再复杂一点,他会担心这次调动和自己有关,担心自己打乱了她原本的职场计划。
所以她想等手续都确认好,再带着确定的结果去见他。到那时,她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他。
她要去大阪了。
也要——同居了。
三月下旬,黑狼已经拿到晋级总决赛的资格。
从二十五日到四月六日,队里的节奏从连续比赛转进备战期。训练量不会降,只是另加了录像分析、技术修正以及分析对手资料的部分。另一边,Final 3还在进行,黑狼要等最后的总决赛对手确定。佐久早圣臣每天照常去俱乐部,训练结束后看录像,回家时间比比赛期稍微规律一点。
这天训练结束得比前几天早。
他开车回到布施公寓,按开门锁时,先听见客厅方向传来很轻的塑料袋响。门推开,玄关灯亮着,鞋柜旁边放着一只行李箱,拉杆已经收好,箱轮旁边沾着一点从车站带回来的灰。玄关柜旁放着知花的通勤包,包带垂下来,压住一角公司文件。
佐久早圣臣呆愣在门口,视线反复落到行李箱和知花的包上。
什么情况……?
客厅里,知花探出头来。她换了轻便的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腕上,脸上带着一点忙完后的红。厨房岛台上摆着购物袋,里面有一小瓶梅酒,两只玻璃杯,还有从便利店买来的下酒小菜。餐桌上放着公司文件袋,文件袋边缘露出几页印着大阪总部抬头的纸。
“你回来了。”
佐久早圣臣握着门把,过了两秒才把门关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知花看见他这个反应,眼睛弯起来。她绕过餐桌,走到玄关通往客厅的门边,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惊喜吗?”她把手背到身后,语气藏着一点得逞后的笑,“从今天开始,我也要住在这儿了。”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行李箱,又移回她脸上,像是没反应过来,呆呆愣愣的重复了一句:“什么?”
“进来说。”知花向他勾了勾手。
佐久早圣臣这才像往常一样换好鞋,摘下口罩,把外套挂到固定位置,又去洗手。水声响起来时,知花倚在客厅的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唇边的笑还没落下去。
他真的被她吓到了。
但这份惊喜也真的送到了。
水声停下后,佐久早圣臣被知花带去客厅,她把餐桌上的内示复印件和赴任日程表一页页推给他。
“四月一日起,正式调入大阪总部。”她说,“全都安排好了。”
佐久早圣臣看完第一张,又看第二张。纸页翻过,声音很轻。
“你的工作……没关系吗?”
知花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坐到餐桌边,手指贴着杯壁。
“这就是我的工作。”她把岗位说明放到他面前,“项目组正式要我过去,这个岗位比原来的工作更适合我。”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着那几张纸,指节压在文件边缘。
“是……因为我吗?我会影响你的职业规划吗?”
她伸手,把文件从他指下抽出一点,“圣臣。”
他抬眼。
“你没有打乱我的计划。我来大阪,是为了我们。”知花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岛台上的玻璃杯映着顶灯,梅酒瓶还没打开,标签边缘带着刚从冷藏柜带出的薄雾。
知花把话说得更清楚,“大阪总部要我过去,是因为项目组觉得我可以,而且离兵库更近。你在大阪,所以这个选择对我来说多了一层意义。”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知花起身绕到他身边,把佐久早圣臣也按在餐椅上,手虚虚地拢住他的脸,指尖从他颧骨旁慢慢滑到下颌边。
“我没有委屈自己。”她说,“我是凭自己的能力拿到这份调令的,我也是心甘情愿把你放进我未来计划里的。”
佐久早圣臣垂下眼,脸颊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知花被他的动作弄得心口一软,像被一只平日里高冷防备的大型猫科动物突然卸下所有防备、主动讨好般蹭过掌心。
佐久早圣臣把她的手从脸侧拿下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比他小,指尖因为搬行李和整理文件有点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说:“……那就好。去大阪总部的事,恭喜你。”
知花笑了。
“谢谢。”边说着,边放开手从沙发后的抱枕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还有这个。”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过去。
包装很简单,深灰色,没有花哨的缎带,只有一张小卡片压在上面。卡片边缘被她放在包里压出一点弯折,字迹却写得很认真。
“生日礼物。”知花说,“抱歉,迟了几天。”
佐久早圣臣的手停住。
三月二十日那天正值周中,虽然没有比赛但训练和复盘把他的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知花当时也还在东京,电话只打了十几分钟。她在电话里说了生日快乐,背景里还有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他以为那样就够了。
知花把盒子往他面前推近一点。
“当时光顾着想调职到大阪给你惊喜了,忘了这个……现在补给你。”
佐久早圣臣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副哑光黑色的索尼降噪耳机。
外壳干净,线条利落。
佐久早圣臣用指腹碰了一下耳机外壳。
“耳机?”
“我看广告说这款用了最好的降噪芯片,你坐新干线也好,还是坐球队巴士也好,都可以少听一点噪音,好好休息。”
佐久早圣臣抬眼看她。
知花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仍然继续说下去:“我特意选了哑光黑色。外壳摸起来比较干净,不容易留指纹。你用湿巾擦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表面材质被弄坏。”
她说着,又从盒子底层拿出几只独立包装的小袋。
“还有这个。我另外买了三副耳罩套,可水洗,做过除臭和抗菌处理。出汗以后可以拆下来洗,耳机本体不会被弄脏。旁边这包是专用清洁湿巾。”
佐久早圣臣看着那几只小袋,沉默了几秒。
知花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推销员,清了清嗓子,仍背出准备好的台词:“广告还说充电十分钟可以用五个小时,满电大概三十个小时。你不用担心半路没电,这个应该不会给你添麻烦。”
佐久早圣臣没有马上回答。
她记得他讨厌吵闹,也记得他需要安静。
难得知花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紧张:“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
知花眼睛弯起来,“真的?”
佐久早圣臣把耳机放回收纳盒里,声音低了一点,“我会记得远征的时候带。”
知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佐久早圣臣把盒子放到餐桌靠里的位置,避开梅酒瓶和文件袋。指尖从收纳盒边缘移开时,他又看了她一眼。
“谢谢。”
知花把梅酒从购物袋里拿出来,瓶身碰到岛台,发出清脆一声。
“现在可以庆祝了,我买了酒。”
佐久早圣臣的眉心又皱了起来。
“你明天不上班?”
“我还在休年假啦。”
知花上一次喝酒说胡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问道:“喝多少?”
“就一点点,而且这个酒也没度数啊。”知花拿起小玻璃杯,在他眼前晃了晃,“庆祝我调来大阪,也庆祝黑狼拿到总决赛资格。”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也算是……庆祝我们开始同居?”
佐久早圣臣的心被那句“同居”一片温软,甚至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
他看着那只杯子缓缓说道:“只喝一点。”
知花倒了很浅一层梅酒,琥珀色液体停在杯底。佐久早圣臣没有喝,只给自己倒了水。两只杯子放在岛台上,一只透明,一只带着淡淡的金色。知花举杯时,玻璃边缘碰到他的水杯,声音很轻。
“总决赛加油。”她说。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你也是。”
“我又不上场。”
“大阪总部是你的赛场。”
知花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那我也加油。”
梅酒入口带着甜味,尾端才浮起一点酒气。她确实只喝了一点,脸却很快热起来。她坐在地毯上拆带来的东西,一边把公司资料分出来,一边把洗漱包放到洗面区旁。佐久早圣臣去玄关把行李箱挪到沦为收纳间的次卧,又确认箱轮没有弄脏地板。
知花看着他的动作,撑着下巴笑。
“那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家了,请多关照。”
“圣臣,你开心吗?”
佐久早圣臣站在客厅入口,半天没能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知花说自己只喝了一点。
佐久早圣臣看得出来。她的脸比平时红,眼睛亮,笑起来时尾音往上飘了一点。她有些微醺,带着惊喜成功送出后的快意。
明天是工作日,他还要去俱乐部。知花虽然还在休假,身体却不会隐藏疲态。她刚才坐地毯上整理文件,越说越慢,连“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家了”都说得含含糊糊。说完之后,她还抬眼看他,像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真正落进他心里。
早就砸进最深处了。
知花说只喝一点点就真的是一点点。
佐久早圣臣把两只杯子拿去洗好,擦干后倒扣在沥水架上。玄关到盥洗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把她的洗漱包放好。
回到客厅时,知花已经从地毯上起身,抱着睡衣进了主卧。门没关严,暖黄的床头灯从缝里漏出来。等他把餐桌上的文件袋收进一旁,进去时,她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太快,连被角都只拉到肩下。床头灯照着她的脸,脸颊还带着酒后的红。她的呼吸里有一点淡淡的梅酒气味,手指松松搭在枕边,像刚才还想等他说话,下一秒就被睡意拖走了。
佐久早圣臣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胸口那阵热意还没散。
她今晚太会让他动摇。她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抬头对他说自己调回大阪了,眼睛里藏着得逞后的笑;她坐在客厅的灯下拆文件,说四月一日开始去本町上班;她喝完那一点梅酒后,靠在餐椅边问他“开不开心”,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尾音黏着一点醉意,像带着温度的小钩子,把他刚压下去的念头又拖出来。
佐久早圣臣闭了闭眼。
她睡得毫无防备,脸颊陷在枕头里。刚才那句含糊的“圣臣”明明没有半点自觉,却比她清醒时故意逗他还难缠。
可她已经睡着了。
还喝了酒。
她带着行李来到这里,把自己的生活交给他一部分,也把放松和信任一起交给他。佐久早圣臣清楚这份信任有多重。知花此刻愿意睡在他身边,愿意在他面前放松,愿意把明天、下周和以后很多个夜晚都留在这间房子里。
这份信任要珍惜。
任何会让她醒来后为难的事,他都不会做。
佐久早圣臣弯腰,把被子往她肩头拉好。指尖碰到她脸侧时,他停了一下,只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开。她的皮肤被酒意蒸得发暖,贴到他指腹上,又让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转身去了浴室。
门关上后,水声很快响起。佐久早圣臣把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一点,仍旧停在身体能接受的范围里。温水落在肩上,把皮肤上残留的热意一点点带走,也把乱掉的呼吸压回原来的节奏。
他不会拿身体状态开玩笑,明天还要去俱乐部,还有决赛。
佐久早圣臣站在浴室里,闭了闭眼,等胸口那阵浮躁慢慢退下去。镜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滴顺着指节落进排水口,声音细而密。
他重新擦干手,确认毛巾挂回原位,又在镜子前停了几秒。呼吸回到平时的节奏后,才关掉浴室灯。
再回到卧室时,知花还睡得很沉。
佐久早圣臣先确认卧室空调温度,又检查了一次床头的水杯。她半夜醒来可能会口渴,杯子放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盖子也扣好了,免得她迷糊时打翻。床边的拖鞋被他调了方向,鞋尖朝外,方便她早上起身。
他掀开被角躺回去。
浴室里的凉意还贴在他身上,刚碰到被窝,知花就皱了皱鼻子。她眼睛没睁开,身体却先动了,带着被子一点点挪过来,额头碰到他肩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心着凉……盖被子就暖了……”
佐久早圣臣彻底没了脾气。
哪有这么狡猾的醉鬼。
他低头看了她几秒,最后抬手,带着一点报复心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算是给自己出一口气。
知花被捏得皱起脸,往他身边又挪了一点,手指抓住他的睡衣。那点力气很小,没过多久又松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佐久早圣臣的手停在她发边。
被子里全是她的体温,温热、柔软,混着一点梅酒气和睡意。她睡得这么安心,连被窝里忽然多出来的凉意都只用一句含糊的话带过去。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动作轻到几乎只碰到发丝。
“别折磨我了。”
知花当然听不见。
她只是在睡梦里又往他这边靠近一点,像要将他身上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凉意也彻底焐热似的。佐久早圣臣把被角往她肩头压好,掌心停在她发侧,听着她平缓的呼吸。
他明天要去俱乐部。
她明天可以晚一点起。
他们从今晚开始同居。
往后还有许多个清晨,许多个夜晚,许多次她清醒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主动靠近他的机会。
他急什么。
佐久早圣臣闭上眼。浴室的灯已经关了,客厅也暗了下去。厨房岛台上的两只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餐桌旁多出来的文件袋安静地留在夜色里。
他舍不得再掀开被子。
舍不得把她从睡梦里吵醒。
也舍不得离开这个终于不用在深夜倒数离别,只要一低头就能拥她入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