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著:今宜睡
“行,那就再说。”
听到莫失让的话,秦氏嘴角微微含笑,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爬上来了。
那种笑不止是发自内心的欣喜,还是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笑,像是下棋的人已经把对方的将逼到了死角,只差最后一步了。
秦氏觉得自己胜利了,因为莫失让说了软话。
软话是什么?!
软话就是退让,就是松动,就是城墙裂了第一道缝。
既然能说软话,那离松口就不远了,妥协也不过是随后的事。
再说,也不能将人逼得太死,逼急了反而不好,莫惊春那个丫崽子就在那看着呢。
所以要慢慢来,今天能让老□□一步,明天就能退两步,后天就能退三步。有一即有二,有二即有三,日子还长着呢。
秦氏想着这些,心里那点恼怒早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人心的自得。
她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袖子里。
随后站了起来,圈椅被她带得发出“吱——”的一声响。
“我去看看屋子收拾好没。”说完,秦氏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有看莫老爷子,也没有看莫失让,反而是给了莫失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脚步也轻快得很,轻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尾巴翘得高高的,每一步都踩在胜利的鼓点上。
莫失良又呜呜呜的哭起来,双手捂着脸,十分悲苦,可莫惊春分明就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文氏倒是不傻,这次哭得没那么大声,但调子比刚才更尖,尖得像是用指甲在刮瓷器的外壁,声音不大,但刺耳得很,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的眼泪不多,更多的是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在诉苦。她一边哭一边偷眼去看莫老爷子的脸色,见莫老爷子没什么反应,哭声便又大了几分。
莫少阳看了眼走在最后的莫少谦,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跛腿。
他的脸上是一种奇怪的、空白的笑。那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牙来。他的目光从那条跛腿上移开,又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某个空荡荡的角落里,不再移动了。
莫念秋靠在文氏肩膀上,脸也藏在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不对劲,像是暗夜里的猫眼,闪着幽幽的光。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细线,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莫恋雪和莫惊春,像是要把她们的背影刻进骨头里,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她在看,在记,在等。
莫失让带着刘氏、莫惊春、莫少谦、莫恋雪出了老宅的门。
门槛跨过去的时候,莫失让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但很快他又迈了过去,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天暗的很。
不是那种温柔的、渐变的暗,而是像有人拿了一块黑布,猛地盖下来,一下子就把所有的光都蒙住了。镇子里的灯火密密麻麻的亮着,东家挨着西家,像是晴朗夜空中的星群。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声音在夜风里飘来飘去,听不出远近。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刚下过雨,但实际上并没有下雨,只是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夜露打湿了,滑滑的,亮亮的。
老宅门前不宽敞,所以骡车并没有停在老宅门口,而是在放下人之后就赶去了巷子口的空地。
一家人朝着巷子口走。
莫失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他穿着窑口防火的山袜——也就是好几层厚布制作的高筒布靴,脚底是专门编制的草甸,因为又厚又硬,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是一口上了发条的钟。
但莫惊春注意到,父亲的背影比来时驼了一些。
不是那种故意的驼,而是一种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的驼,像是肩上又多了什么沉甸甸的、看不见的担子。
那个担子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但就是压得人直不起腰来。
他的肩膀微微往前耸着,脖子缩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矮了几分。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他灰扑扑的衣裳上,把那个驼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她没有追上去问。
有些话,以前说过了,多说无用。
帮着看骡车的是一个闲汉,莫少谦快走几步结了银钱。闲汉自然认得莫家“续物山房”的少当家,躬身弯腰的一直谢。
“爹,夜深了,我也不骑马,你坐里面,我来赶车。”
莫少谦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稳稳当当的,像是窑口里那一层最结实的窑砖,不会因为火大就裂开。
莫失让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上车的时候,莫失让一只脚踏在车板上,另一只脚在地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他转过头,看了巷子里老宅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