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墙黛瓦,墙根处的青苔爬了半墙高,黛瓦上长了杂草,门楣上“莫宅”两个字的匾额在昏暗的灯笼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那块匾额不知道挂了多少年了,木头已经发黑,字上的金漆也剥落了大半,但“莫宅”两个字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灯笼的光昏黄昏黄的,照着那两个字,像是照着一段发黄的旧时光。
然后他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咕噜噜地碾过青石板路,轮子碾在石板的接缝处,颠簸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颠簸一下,又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
骡车朝着自家的“续物山房”驶去,车厢里没人说话。
莫恋雪靠在刘氏的肩膀上,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地晃。她没睡着,眼睛亮亮地看着车厢顶,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厢顶是竹篾编的,有个地方破了洞,从洞里能看见外面的夜空,黑黢黢的,一颗星星也没有。
莫失让闭着眼睛,眼皮微微颤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不安分地跳。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眉心那道竖纹深深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刘氏握着他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莫失让的膝盖上。刘氏的手比莫失让的手小得多,也白得多,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被颠出车外似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手指轻轻摩挲一下莫失让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莫惊春坐在最边上,一只膝盖顶着车厢板,一只手撩着车帘的一角。夜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手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她看着外面。
老宅越来越小,先是看不清门楣上的字了,然后是看不清灯笼的光了,再然后连灰墙黛瓦的巷子都模糊了,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的,单调而又漫长。
她想起一个问题,但没有问出口。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不疼,但一直存在,怎么都拔不掉——
高家是如何“见到”大伯的?
这个“见到”太引人遐思了。
如此看来,这高家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高家。
居然能在赎罪银的事情上翻云覆雨,这样的高家,太让人意外了,如果不是之前隐藏的好,就是他另有所图,甚至可能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莫惊春略略坐直身子,她继续想。
莫失良在外头经历了什么,高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莫失良又是怎么和高家搭上线的,“见到”又是什么意思——是偶然遇见,还是特意安排的?
莫失良没有说。
莫老爷子没有说。
秦氏没有问。
谁也不问。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说法,默认了莫失良就是“偶然”被高家“见到”的,默认了这一切都是天意,都是运气,都是命里该有的。
可莫惊春不信。
没有这么巧的事。
莫失良不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一点莫家上下都知道。他没考上举人,不会做生意,不会烧瓷器,几十年来一事无成。若非莫老爷子捧着,他就是继承莫家老宅都没有资格。
可就这么一个人,偏偏就让与莫家有龌龊的高家对其施了恩惠?
太巧了。
巧到像是编出来的。
巧到像是有个人在背后,把所有人的台词都写好了,把所有人的位置都摆好了,就等着这场戏开锣。
莫惊春默默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
她只是隐约觉得,事情远没有莫失良说的那么简单。
而那个真相,迟早会像窑火里的裂痕一样,自己暴露出来。
不用去挖,不用去撬,不用费尽心机去找。
到了时候,火候到了,温度到了,它自己就会裂开。
裂得明明白白,裂得清清楚楚,裂得谁都遮不住、盖不住、藏不住。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帘在风里一掀一掀的,露出来的夜空时而大一点,时而小一点,像是什么人在一开一合地眨着眼睛。
莫惊春终于放下了车帘,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一并放下了。
她靠在车板上,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车轮声、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在夜风里飘飘荡荡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这个夜晚和明天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