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著:今宜睡
莫家老宅因着那一桩震动朝野的窑务司贪腐案,家产尽数充公。
虽说老宅的家业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窑口、铺子、银钱等,可如今如雪崩般坍塌,到最后,竟只余下老宅那一方孤零零的院子,算是给老宅没有牵涉的人留了个栖身的地方。
旁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日常使唤的器物都所剩无几,光景之凄凉,令人不忍卒睹。
莫问月学会锔瓷手艺之后,她锔补的那些瓷器,大多都放在“续物山房”寄卖。
续物山房是她三哥莫失让的铺子,虽说不是什么大买卖,但在浮梁这片地界上也算有些名声。
后来,莫问月的制瓷手艺日渐精进,从起初的锔补到后来能亲手拉坯烧造,一步一步走得极扎实。莫失让见她确实有些天赋,便也不再拘着,让她用了莫家祖传的“德润窑”的字号做瓷器来售卖。
尤其是骨瓷这一门,莫问月做得最好。
也不知是天生的手感还是后天的苦功,经过她再次调配的骨瓷泥料烧出来的瓷器白中透着温润的光,胎体轻薄却又不失坚韧,轻叩之有金石之声。
再加上她有家传的天青釉配方,在莫失让的帮衬运作之下,她便专门做“德润窑”字号的天青釉骨瓷瓷器。
天青釉本就是莫家的不传之秘,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淡雅中透着高贵,素净里藏着风骨,配上骨瓷的细腻胎体,真真是珠联璧合。
如今生意渐渐做开了,虽不能说日进斗金,但维持生计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攒下一些银子来。
莫问月心里盘算着,先在外头租一间铺子,不必太大,够用就成,等以后境况再好些,若是老天爷肯成全,她还想把原先莫家的老铺子给买回来。
那是莫家几代人的心血,她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把那份体面重新撑起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头才刚刚起了个头,那头大哥莫失良和莫老爷子就回来了。
莫老爷子回来,莫问月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不管以后日子过得如何艰难,在她心里,莫老爷子始终是主心骨,是顶梁柱,是那个护着她长大的亲爹。她记得小时候爹爹把她举过头顶,记得爹爹教她认瓷器底款时温声细语的模样,那些记忆刻在骨头里,怎么都磨不掉。
可对莫失良这个大哥,她就没有那般热络了。
不必说从前那些旧账,光说他这才回来几天,就开始挑拨亲娘秦氏和三哥莫失让的关系,莫问月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娘本就不是什么明白人,耳根子又软,经不起人在旁边撺掇。莫失良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张口闭口就是“三弟如今出息了,该孝敬爹娘看顾兄弟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三哥要么拿银子,要么给他个管事当当。
秦氏有点小聪明劲,心里一琢磨,自然觉得当管事比给钱好——毕竟有她自己和莫老爷子在,老三这孝敬银子能少了?!
三哥如今虽然有了点子家底,可续物山房的买卖也不是刮大风捡来的,还想要做管事,之前自家的窑口都管不好,如今居然想着去折腾分家的兄弟?!
莫问月越想越气,虽然看了一天的窑火有些累,可心里头那把火依旧烧得她一夜没睡安稳。
所以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身,简单梳洗一番,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径直往三哥家的续物山房赶去。
浮梁的清晨还有些凉意,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推着车子吱呀吱呀地过去。莫问月走得急,裙摆沾了露水也不理会,一径到了续物山房门口,推门就进去了。
三哥一家正在吃早饭。
莫失让坐在桌前,手里端着碗,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刘氏在旁边给他布菜,莫恋雪安安静静地坐着喝粥,莫惊春倒是已经吃完了,正拿帕子擦手。
一家人瞧见她这么早闯进来,都有些意外。
莫问月也不客气,进门就直奔主题,嗓门儿亮堂得很:“三哥,你们一家子回府城去。浮梁这头有我在,有二哥在,亏不着咱爹咱娘。你离得远,指望不上,娘和大哥也就死心了。”
这话说得又脆又利落,像是刀子切萝卜似的,一点不含糊。
莫失让听完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他愣愣地看着莫问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这个妹妹小时候娇生惯养,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被家里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也做过一些糊涂事,可细细想来,如若不是爹娘的溺爱,她也不会走得那么偏。
幸好,后来她终于醒悟,甚至可以说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自己虽不忍也明白这样对老宅仅剩下的秦氏是最好的。
如今更是如此,这话说得明明白白,是替他着想,是替他挡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