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著:今宜睡
分完家后的第三天,天还没亮透,莫失良就带着人回了老宅。
晨雾还没散尽,老宅的青砖黛瓦笼在一层薄薄的湿气里,院门口的石阶上还挂着露水。
莫问月刚起身不久,正在房里梳头,听见外头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生人的吆喝,心里就是一沉。她放下梳子,走到院子里,迎面就看见莫失良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这些人她没见过——不是莫家窑口的窑工——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褐,腰系布带,脚蹬皂靴,行事做派利落得很,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
跟在莫失良身后的明显就是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宽体胖,一脸横肉,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
领头这人莫问月倒是认识,是高仲闲身边的一个管事,姓周,之前在莫念秋的婚事上见过一回。
......
“隔院?!”
莫问月的声调骤然拔高,眼睛直直地盯着莫失良,满脸的不可置信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想过分家之后会有种种不如意,想过莫失良会撒手不管,想过日子会艰难,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才第三天,连凳子都没坐热乎,莫失良就要把老宅给分了。
周管事倒是客气,笑眯眯地冲莫问月拱了拱手,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莫大姑娘,分家了,不得分院?这话说到天边去也是这个理儿。”
莫问月没理他,一步上前,死死盯着莫失良。
莫失良站在院子正中,身后是十几个高家下人,面前是怒目而视的亲妹妹。
晨光照在他脸上,莫问月这才发现,不过短短三天,莫失良的穿着打扮就变了——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白玉扣的腰带,脚上踩着双梁缎面鞋,头上的网巾都是新换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老宅时体面了不少。
“大哥,你是长子长孙,我和娘跟你过,天经地义!”莫问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隔院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把我们赶出去吗?!”
莫失良神色坦然,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莫问月眼里,说不出的刺眼。
“我这正枝嫡长窝囊得很。”
莫失良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自家釉水配方都做不了主,其他的也无能为力了。你和娘跟着老三吃香喝辣,我这边恐怕供不起。不如将这爹留给我的老屋租出去,也能填补些家用,供养你和娘。”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补充道:“放心,我只租第二进的院子。前面第一进的屋子和后面的第三进的窑口,你该住住,该用用,碍不着你什么事。”
莫问月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莫失良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越发轻松起来:“对了,租金给娘,就当做我的孝敬银。我已经找好租客,每月十两,足够娘的吃喝。至于小妹你——”
他看了一眼莫问月,“你自己有半拉的窑口和作坊,想必不需我接济。你和老三他们一块儿干,日子比我这里好过多了。”
“大哥,你这些话的意思是?”
莫问月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不像她。她定定地看着莫失良,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莫失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干咳一声,声音放低了些:“我也没其他意思。高兄给问月在府城买了宅子,也让我去府城的高家窑口做管事……浮梁和府城也不远,坐个马车半天就能到。娘这边……就多让你看顾了。”
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含混得像是嘴里含了块糖,字都黏在了一起。
莫问月不傻。
尽管莫失良的话说得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可意思明明白白——他们大房一家子要去府城了,老宅这摊子,他不要了,秦氏也不要了。
莫问月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她看着莫失良,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大哥,租客的租金给了几个月的?!我记得一般都是押一付三吧?!”
她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纤长,指节分明,是一只做惯了瓷器的手。不久前她刚看了店铺,这些租房的规矩她多少知道点。
莫失良一怔,显然没想到莫问月会来这一出。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沉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问月,我还能亏了娘的租金不成?”
他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往莫问月手里一塞,语气有些冲,“这是头三个月的,三十两,你数数。我莫失良再不济,也不至于克扣自己亲娘的银子。”
莫问月接过来,银锭沉甸甸的,在晨光里泛着白润的光。她握在手里,没有数,也没有道谢,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哥,天高皇帝远。尽管我读书不多,但这个道理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