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了莫失良身上。
他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一甩袖子,声音陡然拔高,冲着身后的人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干活!给我垒墙,就照之前说好的那样,把第二进给我隔出来!”
高家的下人得了令,立刻动了起来。有人扛着砖石木料进来,有人拿着墨斗在院子里弹线,有人已经开始和泥搬砖,叮叮当当的声响打破了老宅清晨的宁静。
主屋的窗户支着,秦氏在里面念佛,她应该听见了,可又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情。
莫问月没说话,只是让开了位置,退到廊檐底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抱胸。她先瞥了一眼窗户里面的秦氏,随后转移目光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莫问月没有走。
秦氏肯定指望不上,也只能她看着了。
高家的下人一砖一瓦地垒起一道新墙,将老宅的第二进院子跟第一进隔开。
那些砖是新烧的青砖,颜色比老宅的墙要深一些,砌上去之后新旧分明,像是一道疤横亘在院子里。
莫问月又看着他们给二进院新开了一扇大门,门板用的是新木,还没上漆,白惨惨的,跟老宅的朱漆大门比起来显得寒酸得很。
二进院的新门就开在第三进院子门的旁边,为了修这道门,还占了第三进院子一条细长的地皮。
莫问月看得分明,当场就叫了停,她走到那堵新砌的墙跟前,跟周管事比划了一番,将第一进院子正房两边的走廊硬是换了回来,算是把被占的那块地给扯平了。
周管事原本还想争两句,可莫问月就那么站在他面前,不吵不闹,不骂不嚷,只是把道理一条一条摆出来,说得有理有据,让他一个外姓管事根本挑不出错来。
最后,他只能悻悻地挥了挥手,让底下人照着莫问月说的做。
一直到日头偏西,分院墙才彻底砌好。
莫失良站在院子里看了看,也没多说什么,带着高家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老宅的正房,更没有去跟秦氏道个别。
莫问月站在廊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赵氏拎了晚膳来,她才回过神来。
......
第二日一早,莫失良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带那么多的人,只带了一个仆妇模样的女人。
那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半新的蓝布衣裙,头上簪了支银簪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是个利落人。
莫失良把人领到二进院门口,交代了几句就走了,来去匆匆,像是这里跟他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
莫问月简单问了几句,才知道是一个姓柳的人家租了老宅的二进院。这个仆妇就是柳家派来查看房子的,姓汪,以后就是她负责照看院子。
姓柳的租客。
莫问月心里记下了这个姓,面上不显,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响起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莫问月推开窗往外看,只见五六辆大车排成一列,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老宅后门,拉车的骡子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外面罩着深色的油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
汪仆妇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利索地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大车一辆一辆地停稳,车上跳下几个精壮的小厮,七手八脚地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往二进院里搬。
莫问月站在三进院子的门口,隐约能看见搬进去的东西——不是什么桌椅板凳、床榻柜子之类的家具,而是一个又一个的檀木箱子。那些箱子大小不一,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如妆奁盒子,但无一例外都是上好木料,边角包着铜叶,上了锁,小厮们或抬或搬,但都走得小心翼翼的。
一箱、两箱、三箱……
莫问月默默数着,一直数到三十几箱才搬完。
想了想,莫问月还是默默地借着梯子爬上了新砌的墙。
——那些箱子被小厮们搬进二进院的正房和厢房,码得整整齐齐。
搬完之后,汪仆妇将屋子的门和大门都锁上,钥匙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角,转身上了马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