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著:今宜睡

柳家搬东西的声响很大，巷子里的邻居们早就探出头来看热闹了，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搬的都是什么呀？也不见铺床叠被，不见烧火做饭，连个锅碗瓢盆都没有。”

“檀木箱子，还上了锁，里头怕不是装的什么值钱物件？”

“你们没看见吗？那个锁门的婆子，钥匙随身带着，谁也不让进。我昨儿还想着去串串门呢，毕竟是邻居，结果敲半天门根本没人。”

“这不就跟个仓库似的吗？”

“可不就是仓库嘛！谁家租个院子不住人，专门存东西？”

议论声顺着巷子飘过来，莫问月听得一清二楚。她慢慢的下了梯子，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脑子里转着念头。

仓库。

姓柳的人家。

檀木箱子。

她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儿想不通，她索性不想了，转身回了桌案前，继续摆弄那些骨瓷泥巴。

消息传到府城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莫失让在铺子里听说了这事，沉默了许久。

彼时他正在工坊里研究莫惊春写的新的泥料配方，手上握着泥巴，因为时间长了，泥巴有点干他也没有发觉。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仓库也好。”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没人，省心。”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翻账本，好像这件事不值得他再多想一刻。

刘氏坐在旁边的画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细笔，正在瓷胎上勾描花样。

她听见莫失让的话，手里的笔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中，一滴墨慢慢聚拢，将落未落。目光也微微一闪，像是有话想说，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画了起来。

笔尖落下去的地方，是一枝梅花，孤零零地开在崖壁上，花瓣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那之后的日子，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

莫失良和莫少阳彻底住进了高家。

高家在府城大昌有好几处宅子，高仲闲专门拨了一处小院给莫失良住，虽然比不上正经官家院子的富丽堂皇，但比起莫家老宅来，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院子里花木扶疏，屋里家具齐全，仆妇侍女齐全，洗漱更衣，喝茶吃饭皆有人伺候。

莫失良住进去的第二天，就给同在府城的莫失让写了封信，话里话外透着得意，说自己如今在高家做管事，日子过得如何如何体面。

莫少阳更是一副少爷做派，出门必坐马车，身着锦袍，腰上挂了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在府城的茶楼酒肆里进进出出，结交了一帮所谓的“朋友”，每日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可莫失良的得意没持续多久。

高仲闲拿到了天青釉配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自家窑上最顶尖的师傅，闭门试烧。他把配方捂得严严实实，连莫失良这个“管事”都碰不到边。

那些老师傅们被关在窑房里，吃住都在里头，日夜不停地按照配方上的比例、火候、工序，一炉一炉地烧。

配方的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釉石粉碎的粗细程度、淘洗的次数、沉淀的时间、配比的分量、上釉的手法、入窑的温度、烧制的时辰……

可高家窑上的师傅们烧了一炉又一炉，出来的不是颜色不对，就是釉面发涩，偶尔有一两件颜色勉强达标了，可釉面又不够莹润，别说跟“续物山房”的稀世珍品比起来，就是和老宅烧制的“德润窑”字号的天青釉比起来，也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高仲闲急得上火，嘴角燎了一圈泡，整日沉着脸在窑房外面转悠。

他把老师傅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事后又低下身子道歉，折腾来折腾去，整整烧了一个月，才终于烧出了第一炉合格的天青釉瓷器。

那一炉出了十来件，可只有三件看的上眼——釉色青翠欲滴，釉面莹润如玉，放在光下一照，像是盛了一汪春水在里面。

高仲闲捧着那三件瓷器，手都在抖。

他当即让人将瓷器精心包装，用上好的锦盒装了，派快马连夜送到皇都，交给柳家的人。

柳家收到瓷器也没有耽搁，直接让柳夫人进宫送给了柳贵君。

柳贵君接了瓷器，一番打点之后，亲自捧着锦盒进了宫，献给了女帝。

女帝坐在御案后面，批了一个多时辰的折子，眼都花了。

太监将锦盒呈上去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打开看了看。

“有心了。”

对于最宠爱的贵君，女帝还是给面子的。尽管她只看了一眼就将盖子合上，放在了一边，继续批她的折子。

而且那一眼，轻描淡写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这件天青釉的笔洗在烛光下确实好看，青幽幽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可这样子的瓷器女帝见过，昌南府的那个“续物山房”烧出来的也是这个模样，甚至更润。

旁边伺候的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觑着女帝的脸色，不敢多话。

柳贵君站在殿下，将女帝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可他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他躬身行了礼，说了几句吉利话，便退了出来。

出了宫门，坐进轿子里，柳贵君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掀起轿帘的一角，对跟在轿边的随从低声说了句：“回去传话，天青釉的事，以后在陛下面前不必再提。”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

第二日宫里来人，皇商柳家得了消息，派人来请高仲闲过去。

高仲闲换了身新衣裳，揣着一肚子忐忑去了柳家在皇都的大宅。

柳家的书房他之前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茶水点心备得周全，主人家说话也温声细语，可这一次，他刚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书房的门关得很紧，窗户也掩了大半，屋里光线昏暗。

柳家的主人坐在书案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听见声音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高老板请坐”。高仲闲坐下之后，说了几件窑上的事，对方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既不夸好，也不说不好。

这场谈话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高仲闲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连夜赶回了昌南府。

回到府城大昌的第二日，他就让人把莫失良从窑口叫到了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