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良还以为是好事,换了身新袍子,步履轻快地去了。到了铺子,高仲闲坐在账房里等着他,面前摆了一壶茶、两碟点心,笑吟吟地招呼他坐下。
“莫兄弟,您年纪大了,窑口那边烟熏火燎的,对身体不好。”高仲闲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和和气气的,“从今儿起,您就在账房里坐着,收收银子、看看账目就行,窑上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高仲闲虽说娶了莫问月,可因为年纪差不多,他与莫失让还是以兄弟相论。
莫失良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半空中,茶汤微微晃荡。
他抬起头看了高仲闲一眼,高仲闲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挑不出一点毛病,可那双眼睛里头,分明写着不容置疑。
莫失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外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什么“年纪大了”、“烟熏火燎”,都是体面话,说白了就是不让他再碰天青釉的烧制了。
可他莫失良有什么资格说“不”?!
配方已经交出去了,窑是高家的窑,师傅是高家的人,他一个外姓人,还是个没什么制瓷本事的外姓人,高仲闲肯给他一个账房的位置坐着收银子,已经算是看在自己闺女莫念秋的面子上了。
......
莫失良低下头,喝了口茶,茶汤入口苦涩,他也没品出个滋味来,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高仲闲见他没有闹,笑得更和煦了,又给他续了杯茶,说了几句“莫兄德高望重”、“账房的事非您不可”之类的客套话,就让人把账房的钥匙交给了他。
也只不过是钥匙而已......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关心天青釉配方,能不用在窑口火熏火燎,莫失良倒是真的开心。
账房这活儿轻省得很,尤其是莫失良,名义上还是高仲闲的老丈人。
他每日无非是看看账本、对对数目,有账房先生把什么都算好了,他也就是过过眼的事。
椅子是铺子里最好的一把,铺了厚厚的棉垫子,旁边常年备着热茶和点心,到了饭点还有人把饭菜送到跟前。
莫失良坐了几日,脸上就养出了油光,气色比在老宅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莫少阳也跟着沾了光。
高仲闲给了莫少阳一个“少管事”的名头,不用干活,每月也有银子拿。
于是乎,莫少阳每日里不是去茶楼听书,就是去酒楼吃酒,偶尔跟着府城那些纨绔子弟去城外赏花,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他出手也阔绰,请客从不含糊,点菜专拣贵的上,渐渐地在府城的纨绔圈子里混出了点名声,人家都知道高家有个“莫少爷”,是个好脾气的冤大头。
可文氏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文氏在高家住了些日子,原以为女儿嫁给了高仲闲,自己作为亲家母,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可她万万没想到,高家的姨太太们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高仲闲那几房老姨太太,都是在高家待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文氏虽说不是乡下人,可在府城人眼里,浮梁就是乡下。
如今她不过是仗着高仲闲对莫念秋一时的新鲜才住了进来,她们哪里会拿正眼瞧她?
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有时候在花园里遇上了,那几个老姨太太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好像她是花园里的一棵草、一块石头,根本不值得费神去看一眼。
文氏心里憋屈,有一回实在是忍不住了,鼓起勇气凑过去跟她们说话。
那几个老姨太太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笑了一声,扭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这是谁家的亲戚?我怎么不认识?”
另一个老姨太太掩着嘴笑,压低声音说了句:“就是咱们那‘赎罪之身’的新夫人的娘。你瞧她穿的那身衣裳,老棉布的,洗得都起毛了,也好意思在高家走来走去。”
声音虽然压低了,可文氏站得不远,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又不敢发作——赎罪之人,这是一辈子的污点,要是闹起来,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把她撵出去。
文氏去找莫念秋诉苦。
高仲闲以不忘前妻为由,没让莫念秋住正房。所以莫念秋住在高家的偏院里。
院子不大,但也算齐整。文氏进去的时候,莫念秋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的脸,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郁色。
文氏一进门就哭开了,抹着眼泪说她被那些老姨太太欺负,说她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莫念秋手里的梳子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文氏,脸上没有半分心疼的意思,反而有些不耐烦。
“你找我有什么用?”
莫念秋的声音冷冷的,像是淬了冰碴子,“你自己不会争气?不会说话?不会跟她们结交?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能把脸面哭回来?”
文氏被女儿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着嘴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要掉不掉的样子,看着可怜极了。
莫念秋说完就转回了身,继续梳她的头,一下一下的,梳得用力又烦躁,连头发都扯断了几根。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又能怎么办呢?!
说好听点,她是高仲闲的正妻,可地位和那些姨太太有什么区别。说难听点就是高仲闲屋里的一件摆设。那些老姨太太们欺负她娘,她连替娘出头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她有什么资格不耐烦?
可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说了也没用。
文氏不懂这些,也不明白她的苦处。
文氏哭唧唧的走了,被赶出来之后,又去找莫失良哭。
莫失良正在账房里坐着,面前一壶热茶、一碟花生米,日子过得舒舒服服。文氏一进来就开始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把莫失良的心情搅得一团糟。
莫失良皱了皱眉,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扔回碟子里,没好气地说:“你哭什么哭?我在这边好好的,你一天到晚哭丧着脸,像什么话?”
“我在高家待不下去了!那些老东西不把我当人看,念秋也不管我——”
“那你就回老宅去!”莫失良打断她,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老宅又不是没地方住,你非要赖在高家干什么?人家高家是什么门户,你是什么人?人家凭什么高看你?”
文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哭也不敢哭了,抽抽噎噎地站在那里,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
莫失良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有些不忍,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她:“拿去置两身好衣裳,打扮打扮自己。你别整天灰头土脸地往人家跟前凑,谁看得起你?”
文氏接了银子,低头看了看,那银子碎得可怜,买两身衣裳勉强够用,多的是一分都没有了。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莫失良已经把脸扭过去了,拿起账本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文氏只好转身走了。
可她哪里知道,莫念秋和莫失良的日子远没有她想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