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和赵氏在瓷胎上画的花样越来越精细。
刘氏擅长花鸟鱼虫,她画的梅花枝干遒劲、花瓣清雅,兰花飘逸灵动、神韵十足;赵氏擅长山水日月,她画的山峦层叠、云雾缭绕,小桥流水、人家炊烟,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老客户们看了她们画的新样,都夸“比当年的德润窑不差什么”,这个评价在瓷器行当里,算是最高的褒奖了。
莫恋雪除了做瓷器,也开始正式管账。
她已经跟着莫惊春学了很久,这算是她自己正式上岗。
月底盘账的时候,莫失让看着账本上的数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冲着莫恋雪点点头。
莫惊春也看了莫恋雪记得账。
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的进出都有来龙去脉,分毫不差。
“姐,真不错。”
得了莫惊春这一句夸,莫恋雪开心了好几天。
莫失让和莫少谦带着窑口的几个师傅,日夜不停地烧制万国会的瓷器。
参加比试的五件瓷器——青花釉里红、釉里金,骨瓷、老岩泥和天青釉——窑务司要求件件样子不一样,还得件件都是窑宝——釉色、器型、画工、火候,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如今青花釉里红和釉里金的瓷器已经选好了,两件瓷器静静地摆在架子上,釉色明亮,纹饰精美,看过的行家都说是难得的好东西。
骨瓷和老岩泥不急,窑口天天烧,每窑都出窑宝。
只剩下最难的天青釉瓷器,还一直没有着落。
天青釉难就难在它的开片上。
别的釉色,烧出来釉面光滑均匀就行。可天青釉不一样,它的美就在那些细碎的开片上。
恰到好处的开片,像冰裂,像蝉翼,像春天的河面上刚刚裂开的薄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开片太密了显得杂乱,太疏了显得寡淡,太深了影响釉面的完整,太浅了又看不出效果。要把开片控制得恰到好处,需要多年的经验和对窑火的精准把控,差一点都不行。
莫失让和莫少谦烧了好几十炉,出来的天青釉要么开片不对,要么釉色不正,要么就是烧出来的品相不够好,达不到“窑宝”的标准。两个人都有些焦躁,可面上都不显,只是闷着头一炉接一炉地烧。
莫惊春在这些日子里,反而是最闲的一个。
她不善于制瓷和烧瓷,那些揉泥、拉坯、修坯、上釉的活计,她会是会,但做的好坏就是另外一回儿事了。
莫失让本来还对她充满信心,可多次的因泥巴混合不均导致瓷坯颜色不对,塌陷,瓷沿高低起伏等大大小小的问题,终于让莫失让彻底相信,自己的小闺女只善于“纸上谈兵”——那些关于泥料、釉料的学问,她读过的古书最多,琢磨得也最深。
所以窑上的事也就没让莫惊春插手了。
但莫惊春自己并没有闲下来。
从黑市买回来的那竹篓泥巴,被她反复地揉捏、淘洗、沉淀,一遍又一遍地试验。
她把泥巴分成小份,用不同的方法处理——有的反复淘洗去掉最细的颗粒,有的保留一部分粗颗粒,有的加入不同比例的其他泥料,有的晾到半干就开始揉,有的彻底干透了再加水回软。
她把这些处理过的泥巴做成小小的试片,用不同的温度烧出来,然后一块一块地观察、比对,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下每一块试片的质地、颜色、收缩率、吸水率。
她有感觉,这泥巴就是她心中的“那种”泥巴。
可感觉是一回事,真正做出来是另一回事。她还需要更多的试验,更多的调整,才能把这些泥巴变成真正能用的东西。
她有时候揉泥能揉一整天,揉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揉到指腹的皮肤被磨得发红发烫。刘氏看不下去了,端了碗红枣汤进来,劝她歇一歇。莫惊春接过红枣汤喝了两口,又放下了,转身继续去揉她的泥胎。
......
赵无眠去皇都调查已经个把月了,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莫惊春有时候会想起他。
不是刻意去想,就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会忽然闪过他的影子。
想起离开那日在珍馐楼吃饭时,他从容淡定、不动声色的样子。
莫惊春知道他在做一件很大的事。
大到什么程度呢?!
大到莫家这点恩怨情仇,在这件事里面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大到她偶尔想起他的时候,会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得像隔着好几重山。
她偶尔也会想:他查到了些什么?皇都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不传消息回来?
但这个念头一来,她就把它按下去。
她在府城,他在皇都,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她什么都做不了,想再多也是白费。不如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把泥揉好,把釉配好,把续物山房的日子过好。
然后有一天,她会有答案的。
不是从他的嘴里,就是从别的地方。
莫惊春相信一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相信这句话,不仅是因为作为重生之人,更是因为她见过太多窑火里的东西。
有的泥胎揉得好,用力均匀,不紧不慢,每一遍揉捏都恰到好处,烧出来的瓷器温润如玉,轻轻一敲声音清脆悦耳,能用一百年、两百年,传好几代人。
有的泥胎偷了懒,揉得马虎,该用力的时候不用力,该歇的时候不歇,心急火燎地赶着做,烧出来的东西看着还行,可一碰就碎,一摔就裂,放不了几年就自己开裂了,连修补的价值都没有。
人跟泥胎,是一样的。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