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腹虽然带着些许薄茧,但皮肤却格外白皙,托着那朱红的小壶,红白相映,格外好看,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梅,又像白玉盘中托着一颗温润的朱砂。
少女走到银盆前方,低眉垂目,看了一眼壶身,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抚过自己心血之作时才有的温柔与珍重,像是母亲看着初生的婴孩,又像是匠人面对自己倾注了无数日夜的毕生杰作。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骄傲。
然后少女抬起头来,清亮的眼神对上各国使臣的目光,眼波流转间带着坦荡而笃定的自信。
微微颔首,像是在对所有人致意,又像是在对自己的作品做最后的叮嘱。
紧接着,少女双手缓缓地、稳稳地将那把朱红色的小壶放入了银盆的水中。
壶入水的那一刹,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没有沉底。
没有倾斜。
没有翻覆。
那把小小的朱红色壶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不偏不斜,四平八稳,如同一尊小小的佛龛安然端坐于水中央,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水下稳稳地托住了它,将它安放在水天之间最恰当的位置。
水面泛起极细极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向外荡开,小壶在水波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婴儿在摇篮里轻轻摇了一摇,随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纹丝不动地悬浮着,仿佛它生来就该待在水面之上,天生就是水的伴侣,从泥坯到成壶的每一个毛孔都在与水亲密无间地贴合。
。。。。。。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如针一般落在壶身上。
此时,终于有人发现——壶嘴的最高点、壶把的最高点、壶口的最高点,三者竟然严丝合缝地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那水平线没有丝毫偏差,平整得如同用墨线弹过一般,像一条看不见的尺子横亘在壶身之上,将壶的上缘一刀裁平,精确到了毫厘之间,精确到了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这样的精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设计到制坯到修坯到烧成,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了呼吸之间。
稍有差池,哪怕只是一线的偏移、一丝的收缩不均,壶入水便会倾斜,便会歪倒,便不会呈现出此刻这般令人震撼的完美平衡。
壶身左右两端的重量必然是完全均等的,壶嘴和壶把的泥料用量必然经过了最精密的配比,壶壁的厚薄均匀程度必然达到了难以想象的精度。
这也意味着制壶之人对泥性的了解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知道什么样的泥料在火中会如何收缩、如何在高温下变形、如何冷却后定型;意味着对火候的掌控已经精确到了呼吸之间,知道何时添柴、何时封火、何时开窑,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有分毫差错。
这是非常人不能及的精妙,更是非倾尽心血不能成就的奇迹。
。。。。。。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只有银盆中的水光在轻轻晃荡,映着那把朱红小壶的倒影,水面上下一对红影相对,宛如双生。
忽地,不知是哪一国的使臣忍不住脱口而出:“高!实在是高!”
那声音洪亮而突兀,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叹与激赏,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响亮,随即被满殿的寂静衬托得更加突出,像一块巨石轰然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紧接着,这一声惊叹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引燃了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
各国的使臣纷纷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是对这种前所未见之技艺的折服,有人连声叫好,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抚掌赞叹,双掌拍得通红犹不自知;
有人摇头感叹,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艳;
有人向身旁的同僚低声询问这是什么壶、什么泥、什么工艺,神色急迫而热切。
......
神态各异,却都带着同一个意思——服了,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
莫惊春,也就是面纱少女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一波又一波的惊叹如潮水般涌来,面纱之外的眉眼弯了弯,眼底的骄傲如同清晨的霞光,一点点漫上来,却始终克制而内敛。
待赞叹声稍稍平息,她微微欠身,双手交叠于身前,声音清亮而从容,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此壶名为‘孟臣’,壶型名为‘水平’,不偏不倚,遇水则平。泥料选用的是我续物山房特制的泥巴,我续物山房称其为——紫砂。”
紫砂壶。
这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无人听过,无人见过,但此刻,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它浮在水面上的姿态,看到了那种从容而笃定的平衡之美,看到了那朱红色的温润小壶如何在清水中安然悬浮,如同一尊默然端坐的小佛,又像一个沉默而有力的宣告,在大殿之上、在各国使臣的目光之中、在万国会的史册之上,烙下了第一个永不磨灭的印痕。
从此刻起,这三个字将被写进万国会的史册,将被各国使臣带回各自的国家,将被天下人一代一代铭记于心。
而那个站在银盆之后、面纱之下的年轻女子,和“续物山房”这个名字,也将随着这把浮在水面上的小壶,一同漂向四海八荒,漂向远比这座大殿更辽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