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泽许清晰而略带疲惫、但依旧干净好听的嗓音,背景似乎有些嘈杂。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陈温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咚”地一声落了地,但同时,一下午积攒的担忧、委屈、还有那点因为自己“失职”而产生的恼羞成怒,一股脑儿冲了上来。
他几乎没经过大脑,就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想到的、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凶巴巴的语气质问:
“你干嘛去了?!为什么不回我电话!?”——全然忘了,没按时报备的人好像是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响起沈泽许心平气和的解释:“我去帮我家阿姨备年夜饭的菜了,厨房里吵,没听见。回来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刚充好电,开机就看到你的未接来电和消息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故意不理他,不是生气了,只是……在帮忙,手机没电了。
闻言,陈温刚才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灭了,心头涌上自责和懊恼。
自己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冲了?明明是自己有错在先的……
他赶紧调整语气,试图缓和气氛,也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说:“我……我担心死你了,还以为你跟我玩失踪呢,我都准备顺着网线爬过去找你了。”
沈泽许在电话那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透着愉悦:“到我家?现在可不行。我家还有别人在呢,林宇舟他妈妈在跟我妈一起煮饭后甜点,客厅里都是人。”
听到他笑,陈温心里最后那点阴霾也散尽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嘴上却不饶人:“那我下次一定去。”
“别,没关系。”沈泽许故意压低了声音,语速放慢,带着点戏谑和只有两人能懂的暗示补充道,“我房间没人。可以……到我房间来。保证……”他顿了顿,“不对你干坏事。”
这话像木棉轻搔过耳膜。陈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耳朵尖也有了热意。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房间,仿佛怕被人听见。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话点到为止,背后的潜台词和可能性彼此心照不宣。
“保证不干坏事”这种话,听听就好,概率几乎为零。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电话里那点暧昧又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氛。
“等一下,有人敲门。”陈温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的沈泽许说,然后迅速下床,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慕雪阿姨,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拿着红包。
“小温,”她把红包递过来,“这是我跟你爸给你的压岁钱,拿着。新年快乐,又长大一岁啦。”
陈温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早就给红包了。他连忙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阿姨。”
慕雪笑眯眯地看着他,提醒道:“拿了红包,该说什么呀?”
陈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动作很轻,而后认真地对着慕雪说:“恭喜发财!祝阿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慕雪被他这后知后觉又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满意地点点头。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框边,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小温啊,过了年,离高考就又近一步了。新的一年,压力别太大,尽力就好,知道吗?不管怎么样,身体和心情最重要。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随时跟阿姨说,嗯?”
“好~”陈温放松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依赖感。他看着慕雪关切的眼神,也说:“阿姨也是,新的一年工作顺利,每天都开开心心,幸福快乐!” 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好像就会说这几句……可能是做数学题做太久了,语文都快忘光了。”
慕雪被他逗得又笑了起来,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都行,阿姨听了就高兴。我们不奢求别的,就希望你们这几个孩子,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在门口闲聊了几句,慕雪问他明天年夜饭想吃什么菜,陈温说了几个喜欢的,气氛轻松又温馨。聊了一会儿,慕雪才道了晚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锁好门,陈温一边往床边走,一边好奇地掂量着手里那两个合在一起、有点分量的红包。
按照广东的习惯,红包讲究的是意头,金额通常不大,亲人之间包个一百块已经算是很重的礼了,给其他孩子或者邻居家的小孩,十块、二十块,甚至一块、五块都是常事,主要是图个“利是”的好彩头。
他把红包里的钱都抽了出来,厚厚一叠崭新的红色纸币。他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的光,虚虚地数了一下。
四百块。
陈温有些吃惊。这比他预想的要多不少。按照广东的习俗和以往的经验,他以为大概就是一百或者两百。
他拿着那叠钱,猜:可能……是陈林峰单独包了一百,而慕雪阿姨包了三百?合起来就是四百。
不管怎么样,这四百块,不仅仅是压岁钱,更像是一种笨拙却实在的支持和祝福。
陈温把红包仔细放好在床头柜上,这才瞥了眼手机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跳动。
他躺回被窝里,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试探性地“喂”了一声,想知道对面是不是还在听,或者已经无聊到去做别的事了。
“我在呢。” 沈泽许的声音立刻传来,显然一直安静地等着。
陈温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因为对方安静而升起的小小不确定也消失了。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沈泽许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委屈屈的调子:
“我以为你点钱点得都把我忘了呢。可能是因为我没有钱,没那么有吸引力吧……唉,我能理解的。”
开始了。沈泽许式的“茶言茶语”虽迟但到。
陈温在电话这头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
“我没有那么俗好不好。”他有些无奈地说,就知道沈泽许刚才那么安静,肯定没安好心,在这儿憋着“作妖”呢。
但能怎么办?自己宠着呗。
他清了清嗓子,用自己觉得最真诚的语气说:“我爱的是你这个人,钱嘛……它顶多排第二。” 心想,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谁知沈泽许立刻抓住话头,不依不饶,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哦?那谁排第一?”
怎么这么油盐不进!陈温被他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是你!行了没有?沈大少爷。”陈温投降般地说道。
“嗯。” 电话那头传来沈泽许一声满足的的轻哼,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大狗。
陈温忍不住想象了一下沈泽许此刻可能的表情——大概是微微眯着眼,嘴角勾起一点得逞的弧度。
他忽然想到,林宇舟他们要是知道他们心目中那个高冷学霸沈泽许,私底下其实是这么个会哼哼唧唧、拐弯抹角讨要“爱的确认”的“绿茶”男,会是什么反应?
估计会原地爆炸吧?或者更可能的是,会兴奋地围着他,起哄让他“表演一个看看”?
想想就好笑。
“沈泽许,”陈温对着话筒,轻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怎?” 沈泽许应道。
陈温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高考完……我把你介绍给我爸跟我阿姨吧。”
他想让他们知道,沈泽许对他有多重要。想让他们见见这个让他变得不一样的人。想……某种程度上,为他们的关系,争取一份来自家庭的的认可。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电流声,和似乎变得有些急促、又或许只是错觉的呼吸声。
这沉默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陈温刚刚平复的心湖,激起了不安的涟漪。他心头一紧,声音也低了下去:“你……不愿意吗?”
“没有。” 沈泽许的声音很快响起,斩钉截铁,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有力。
再开口时,男生语气里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颤音:“我很开心。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温悬起的心倏地落回原处,随即又被一大股暖流包围。
然后,他听到沈泽许继续说:“那……我们也考一个大学,怎么样?你想去哪?”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陈温根本不会拒绝这个提议。事实上,陈温也确实无法拒绝。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考同一个大学。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继续并肩走在校园里,可以方便地见面、约会,不用像许多情侣那样,被不同的城市和校区分隔,担心距离消磨感情,担心彼此的生活圈渐行渐远。
甚至……他们或许可以不住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一间小房子,拥有完全属于两个人的空间,开启他们曾经只敢在心底偷偷憧憬的“独居生活”。
这些画面,在遇到沈泽许之前,是陈温想都不敢想的。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待在那个由孤独和旧日阴影构筑的泥泞沟壑里,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也不会有人愿意伸手,将他拉出来。
但沈泽许出现了。一切都改变了。
爱意为界,自成宇宙。
陈温鼻子有点发酸,喉咙也有些哽,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我们考一起。”